“爹…坏…坏人…抓我…坐…大火船…飞…撞!” ---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镇北王府门前已是车马齐备。 李闲此行,轻车简从,严格按照诏书要求。除了一辆载着苏洛璃、柳青霜、阿依莎以及李静姝的普通马车外,仅有十余名扮作家丁护卫的精锐亲兵随行。老周眼眶微红,带着王府上下众人送至府门外。 “王爷,一路保重!”老周声音哽咽,深深一揖。 “王爷(夫君)万事小心!”陈济、张猛及几位留守的夫人齐齐行礼,眼中满是担忧。 被林小雅抱在怀里的李沐宸似乎感应到离别,伸出小手咿呀作声;李闹闹牵着小金,用力挥着手;李铁头则憋红了脸,大吼一声:“爹!早点回来!我等你撞坏人!” 李闲看着眼前这些他誓要守护的人和这片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土地,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沉甸甸的责任。他朝众人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马车。 “出发!” 车辕滚动,马蹄嘚嘚,一行人在晨曦微露中离开了云州城,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离了云州地界,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沿途所经郡县,虽仍有地方官员出面接待,但态度却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远不如在云州境内那般恭敬热络。更明显的是,自进入京畿范围后,李闲的车队后方,便始终吊着一支约百人的钦差卫队,美其名曰护送安乐王殿下安全抵京,实则监视之意昭然若揭。 这卫队的统领是个面色冷峻的校尉,姓赵,对李闲表面恭敬,行事却刻板刁难。安排驿站住宿,总将最差、最偏僻的院落分给李闲一行;检查行李时,更是吹毛求疵,连女眷的妆奁都要翻看半晌,试图找出违禁的甲胄兵器,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赵校尉,本王这些家仆,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并非军中悍卒,何须如此严查?”一次驿站歇脚时,李闲端着茶杯,看似随意地问道。 赵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王爷恕罪,末将也是奉上命行事,确保万无一失。毕竟王爷身份尊贵,若在京畿地界出了差池,末将担待不起。” 阿依莎在一旁掩口轻笑,声音带着几分异域风情:“校尉大人真是尽责呢。不过,这般小心,倒像是防着刺客混入我们车队似的。莫非这京畿之地,竟如此不太平?” 赵校尉脸色一僵,讪讪道:“夫人说笑了,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自然是太平的。” 除了这明面上的护送,李闲敏锐的神识还能察觉到,沿途不时有若隐若现的神识扫过车队,气息驳杂,显然来自不同势力。有太子的,可能也有其他皇子的,甚至不乏一些江湖宗门或隐秘组织的探子。李闲皆佯装不知,只是暗中吩咐苏洛璃和柳青霜提高警惕。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荒僻山道,两侧林木葱郁。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几块不知从何处滚落的巨石挡住了去路。赵校尉立刻指挥兵士上前清理,进度却异常缓慢。 李闲坐在车中,闭目养神,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这等拙劣的试探,无非是想拖延他的行程,或者逼他动用超出规定的力量,好看清他的底细。 “爹,石头好大呀。”坐在李闲身边的李静姝,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小声说道。她今日穿着一身朴素的棉布衣裙,小脸被刻意抹得有些暗淡,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小丫鬟,毫不起眼。 “嗯,不妨事。”李闲摸了摸她的头,“有些人想让咱们慢点走。” 就在这时,一道隐晦却强大的神识再次扫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探查之意,似乎在仔细感知车队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李闲所在的马车。 李闲眉头微皱,这道神识比之前的都要强横,至少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他正欲运转灵力稍作干扰,身旁的李静姝却似乎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周身那股敛息无影的天赋自然流转。那道神识扫过马车时,竟如同掠过空处,微微一顿,便疑惑地移开了。 李闲心中一动,看了眼依旧懵懂无知的女儿,暗道这天赋果然神异。他传音给外面的柳青霜和阿依莎:“不必理会,静观其变。”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道路才被勉强清理出来。赵校尉过来禀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王爷,道路已通,可以继续赶路了。” 李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车队再次启程。 经过数日跋涉,京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高耸的城墙如同巨龙盘踞,透着一股历史的沉重与皇权的威严。越是靠近,那种无形的压抑感便越是强烈。 按照规制,藩王入京,需在城外驿站停留,递牌子请见,等候宫中的安排。李闲一行被安排住进了京城南郊的迎宾驿。驿站条件尚可,但比起云州王府,自是天地之别。而且驿站内外,明显多了许多闲杂人等,目光闪烁,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刚安顿下来不久,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太监便带着几名小黄门趾高气扬地来了。 “安乐王李闲接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李闲率众人跪下接旨。 “陛下病体沉疴,思念皇子,特谕:安乐王李闲即刻入宫侍疾,不得延误!钦此!” 旨意简短而强硬,连片刻休整的时间都不给。 李闲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起身后,那太监斜睨了李闲一眼,阴阳怪气道:“王爷,请吧?太子殿下可是吩咐了,要您尽快入宫,以全孝道。” 李闲面无表情,吩咐苏洛璃等人留在驿站,自己只带了两名家仆(实为亲兵队长),跟着太监前往皇宫。 皇宫,紫宸殿偏殿。 李闲在此已经枯坐了将近两个时辰。殿内陈设华丽,熏香袅袅,却空无一人,只有殿外值守的侍卫如同泥塑木雕般站立着。既无人奉茶,也无人通传,更别说见到皇帝或者太子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羞辱和冷遇,意在打压他的气焰,让他明白在这皇宫之中,他这位镇守北境的镇北王,什么都不是。 李闲闭目盘膝,心神沉入内景,周身气息如古井无波。这般伎俩,早在他跨进京城城门时便已预料。他正好借这片刻安宁,默默运转弱水灵力,任由周身经脉如蛛网般铺展,细细甄别着两地截然不同的天地气韵。 云州的气运,是山巅寒松的清劲纯粹——如昆仑雪水,澄澈甘冽,顺着经脉流淌时,带着草木抽芽的生机与天地初开的清宁,每一缕都透着纯粹无垢的灵动,仿佛能洗涤神魂深处的尘埃。那是未经皇权过度浸染的自然之气,清透得能映照出人心本质,运转功法时,只需顺其势、养其性,便能与天地同频,安然吐纳。 而京城的气运,却如一锅熬煮了千年的浓汤,浓郁得化不开,却也驳杂得令人心惊。金色的龙气如奔腾江河,在天地间纵横捭阖,裹挟着皇权的威严、世家的盘根、市井的烟火,还有数百年征战留下的杀伐戾气,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初触时只觉磅礴厚重,仿佛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细细体察便会发现,那金色龙气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灰败——像是蒙尘的金箔,光泽黯淡,流转间滞涩不畅,再无一往无前的锐势。 他能清晰感受到,龙脉之气在皇城根下盘旋时,不再是流畅的奔涌,反倒时常出现凝滞的漩涡,仿佛有无形的枷锁捆缚着龙身。偶尔有一缕龙气挣脱束缚,却带着腐朽的气息,触碰经脉时竟有细微的刺痛感,不似云州灵气那般温润滋养。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灰败之气正以极慢却坚定的速度蔓延,如同白蚁蛀蚀梁柱,悄无声息地啃噬着王朝气运的根基。运转功法试图炼化这驳杂之气时,丹田内的灵力竟需多耗三成力道,才能剔除其中的沉疴与戾气,这般滞涩与损耗,正是气运衰败最直观的印证——昔日威震八方的王朝龙气,已然不复当年的鼎盛与纯粹。 终于,殿外传来细碎却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先前那名尖嗓太监去而复返。他脸上堆着层层叠叠的假笑,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几分轻慢,躬身时腰弯得极低,眼神却斜斜瞟着地面,连正眼都未看李闲一眼,那歉意说得比唱得还动听:“哎呦喂,王爷!可真是对不住您嘞!”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刻意拿捏的谄媚,却又透着一股敷衍的轻飘:“陛下刚服了太医配的安神汤,眼皮子一沉又睡熟了——太医特意叮嘱,说陛下这几日心神不宁,最是需要静养,半分打扰不得。”说着,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李闲一下,见对方神色未变,又连忙低下头,手指捻着腰间的玉牌,语气愈发虚浮:“太子殿下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边境急报堆了满满一公案,正召集大臣们议事呢,一时半会儿实在抽不开身应付您。” “您看这事儿闹的,”他咂了咂嘴,脸上的歉意浓了几分,却在转身引路时,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带着难以掩饰的鄙夷,“要不王爷您先回府歇歇?左右陛下醒了自然会让人传召您,您在这儿等着也是白耽误功夫,不如回去喝口热茶,静候佳音?”那白耽误功夫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像针一样扎人,分明是暗指他这个远来的王爷,在京城根本无足轻重,连陛下和太子的面都不配见。 李闲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直看得那太监心里有些发毛,才缓缓开口:“有劳公公了。本王这就回府等候。”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从容地走出了偏殿。那太监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哼,摆什么王爷架子…” 回到城南那座多年未曾居住、显得有些破败冷清的闲王府,李闲刚踏入府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府外又是一阵喧哗。 一名身着太子东宫服饰的属官,带着一队甲士,径直闯了进来,手中高举另一道令旨。 “太子殿下令旨:安乐王世子李铁头,聪颖纯孝,孤心甚慰。特召世子即刻入宫觐见,以慰天伦!安乐王李闲,即刻奉世子入宫,不得有误!” 这道令旨,如同一声惊雷,在李闲耳边炸响! 太子竟然将主意打到了铁头身上!召一个几岁稚童入宫?说什么慰藉天伦?分明是要将铁头扣为人质,让他李闲投鼠忌器,在京中更加束手束脚! 李闲眼中寒光暴涨,胸中怒火翻腾。他绝不可能让铁头陷入这等险地!楚红袖远在云州,若铁头在京中有失,他如何向她交代?如何面对自己? 那东宫属官见李闲脸色阴沉,不言不语,以为他惧了,语气更加得意:“王爷,还愣着做什么?太子殿下还在宫中等着呢!莫非…王爷想抗旨不成?”他身后的甲士也适时地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洛璃、柳青霜、阿依莎等人闻讯赶来,听到令旨内容,皆是脸色煞白。苏洛璃急道:“王爷,铁头年幼,并未携带入京…” 就在李闲深吸一口气,准备不惜撕破脸皮,强行抗旨的刹那—— 他腰间一枚看似普通、却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的玉佩,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这玉佩是离京前,楚红袖特意交给他的,说是以自身精血和一丝星煞战魂之力炼制,与铁头血脉相连,可在危急时刻感应彼此。 此刻,玉佩发烫,并且传来一股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却带着明显焦急和些许…兴奋?的意念: “爹…坏…坏人…抓我…坐…大火船…飞…撞!” 与此同时,李闲脑海中,那“薪火相传·家国同辉”系统自带的地图功能自动展开。代表子嗣的诸多光点中,属于李铁头的那一个,原本应该稳稳停留在遥远的云州,此刻却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地图上划过一道清晰的轨迹,正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李闲:“!!!”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取代。 铁头不是在云州吗?怎么会被“抓”?坐“大火船”?飞?还想着“撞”? 这臭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