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李琰忽然轻笑一声:“九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当真以为,回了云州,就能置身事外了吗? --- 大皇子李琰的府邸位于皇城东侧,与三皇子府邸的张扬奢华不同,此处更显古朴厚重。高墙深院,门前石狮肃穆,匾额上“靖王府”三字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威严。府内布局疏朗有致,亭台楼阁多以深色木材和青石构建,少见金碧辉煌,却处处可见匠心独运,廊下悬挂的风铃随风发出清脆悦耳之声,庭院中古树参天,奇石罗列,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意境。 李闲只带了老周随行,递上拜帖后,很快便被恭敬地引入府中。引路的管家沉默寡言,举止得体,一路行来,遇到的仆从侍卫皆训练有素,目不斜视,整个王府透着一股井井有条、沉稳内敛的气息。 宴会设在一处临水轩榭之中,并无太多外人,只有大皇子李琰与其一位看起来像是首席幕僚的清瘦文士在场。桌上摆放的也非山珍海味,而是几样精致的时令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醇酒。 “哈哈哈,九弟,你可算来了!为兄可是盼了多时了!”李琰见到李闲,朗笑着起身相迎。他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容儒雅,气质温和,笑容显得十分真诚,若非知其身份,倒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 “劳皇兄久候,是臣弟的不是。”李闲拱手行礼,姿态放得较低。如今他虽封郡王,但论长幼次序,李琰仍是兄长。 “诶,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多礼。快请坐!”李琰热情地拉着李闲入座,目光在李闲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这位九弟,似乎比上次见时,气息更加沉凝深邃了,看来传闻非虚,经历磨难,反而修为精进了。 双方寒暄几句,酒过三巡,话题便渐渐引向了正题。 “九弟此番受惊了。”李琰放下酒杯,神色转为凝重,“三皇弟……唉,真是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竟与影楼那等邪佞之辈勾结,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只是苦了九弟和府上眷属。” 李闲叹了口气,面露悲戚与后怕:“多谢皇兄关怀。若非府上下拼死护卫,孩子们……唉,不堪回首。只恨影楼贼子猖獗,手段狠毒,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影楼……确是我大衍心腹之患。”李琰手指轻叩桌面,眼神锐利了几分,“其势力盘根错节,行事诡秘狠辣,近年来活动越发频繁,所图非小。三皇弟不过是与他们互相利用,最终反受其害,成了弃子。”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闲:“不过,经此一事,九弟能一举铲除其在皇都的重要据点,重创其精锐,更是找到了他们与三皇弟勾结的铁证,可谓居功至伟。父皇心中,定然是记着九弟的功劳的。” 李闲连忙谦逊道:“皇兄谬赞了。臣弟不过是侥幸,加上护卫用命,方才险死还生。真正运筹帷幄、稳定朝局的,还是父皇和太子殿下,以及像皇兄这般肱骨重臣。” 李琰笑了笑,对李闲的滴水不漏似乎并不意外。他亲自为李闲斟满酒,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九弟在查抄影楼据点时,似乎还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与某些上古邪术有关?” 李闲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和一丝后怕:“不敢隐瞒皇兄,确是如此。臣弟找到一份残破卷轴,其上记载了一种骇人听闻的邪恶仪式,竟要以特殊婴孩为祭品,沟通什么‘寂灭之眼’,行那逆天之事。其所用标记,竟与祭天大典的圣火一般无二!想来三皇兄也是被此等邪术蛊惑,方才越陷越深。”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李琰的反应。 李琰闻言,眉头紧锁,脸色沉肃,轻轻吸了一口冷气:“竟有此事?!以婴孩为祭?真是丧尽天良!这影楼,所图果然不仅仅是权势富贵那么简单!九弟,那卷轴……” “臣弟已将其作为关键证物,连同其他证据一并呈交父皇了。”李闲截断他的话,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李琰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点头道:“理当如此。此等邪物,确该由父皇定夺。”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九弟,你既与影楼正面交锋过,当知此獠之凶顽。其总部所在一直成谜,势力遍布各地,即便皇都此次受创,恐也难以伤其根本。不知九弟接下来有何打算?莫非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李闲苦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皇兄说笑了。臣弟经此一劫,已是心力交瘁。如今只盼着府上伤员早日康复,带着家眷回云州封地,过几天安生日子。追查影楼总部之事,自有朝廷和父皇圣断,臣弟人微力薄,能自保已是万幸,岂敢再贸然插手?”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受惊吓、只求安稳的藩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琰看着他,目光深邃,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假。 良久,李琰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压低了几分:“九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当真以为,回了云州,就能置身事外了吗?” 李闲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李琰。 李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可闻:“影楼睚眦必报,你接连破坏其计划,斩杀其精锐,更是拿到了那等核心秘密,他们岂会轻易放过你?更何况……你那几位子嗣,似乎都非同寻常吧?尤其是平安世子,出生时天地异象,皇都皆知。在那等邪术眼中,这等天赋异禀的孩子,意味着什么,九弟难道想不到?” 李闲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李琰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忧虑。 “皇兄此言何意?” 李琰直视着李闲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认真:“为兄并无他意,只是不忍见九弟这般人才,以及我那几位天赋异禀的侄儿,终日活在影楼的威胁之下,甚至可能成为邪术的目标。更何况,影楼之祸,关乎国本,非一家一姓之事。若能将其铲除,于国于民,于九弟自身,皆是莫大幸事。”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为兄不才,经营多年,于情报一道略有建树。关于影楼总部所在,虽不能完全确定,但也掌握了一些线索,似乎指向北疆某处人迹罕至的古老山脉之中。此外,关于那‘寂灭之眼’以及破解其邪术所需的‘钥匙’,似乎也与某些失落的上古传承有关……” 北疆山脉?上古传承?李闲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这些线索,与他之前的猜测和云州的发现隐隐吻合!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警惕:“皇兄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李琰坦然道:“两个原因。其一,为兄志不在此。”他指了指头顶,意思很明显,对皇位兴趣不大。“但身为李氏子孙,亦不能坐视邪佞祸国。其二,九弟你有能力,有实力,更有与影楼不死不休的理由。你我合作,你明我暗,你在前台追查剿匪,我在后方提供情报支援,互补长短,方有彻底铲除影楼之可能。此为合则两利之事。” 他看着李闲,语气诚挚:“为兄知你顾虑甚多,亦不要求你立刻答复。这些线索,便算是为兄的诚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简,推到李闲面前,“此乃为兄所知关于北疆山脉和上古传承的一些记载,或许对九弟日后有所助益。至于合作之事,九弟可细细思量,无论应允与否,此物都送与九弟了。” 李闲看着那枚散发着微光的玉简,心中念头飞转。李琰的话真真假假,其目的绝不可能如此单纯无私。但无论如何,这枚玉简中的线索,对他而言确实极具价值。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去碰那玉简,而是举杯道:“皇兄厚爱,臣弟感激不尽。此事关乎重大,臣弟需回去与府上商议,仔细斟酌。至于这玉简……臣弟先谢过皇兄好意,但无功不受禄……” 李琰却摆手笑道:“诶,兄弟之间,何须见外。这并非施舍,而是为兄作为兄长,对弟弟的一点心意和支持。你且收下,即便日后不愿与为兄合作,能凭此多几分自保之力,也是好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闲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他沉吟片刻,终是将玉简收入袖中,郑重道:“既如此,臣弟便厚颜收下了。皇兄今日之言,臣弟会仔细考虑。” “好!如此便好!”李琰脸上露出笑容,再次举杯,“来,喝酒!今日只叙兄弟情谊,不谈那些烦心事了!” 宴席的气氛又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两人又闲聊了些风土人情、书画诗词,李琰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倒是让人如沐春风。 一个多时辰后,李闲起身告辞。李琰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态度依旧热情亲切。 回到马车之上,李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出袖中那枚玉简,神识微微探入,其中果然记载着一些关于北疆山脉的地理环境、古老传说,以及几处疑似上古遗迹的标注,还有关于几种疑似与“钥匙”相关的上古之物的模糊描述,真伪难辨,但确实提供了不少方向。 “王爷,大皇子他……”老周在一旁低声问道,面带忧色。 “回去再说。”李闲收起玉简,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心中思绪万千。 这位大皇兄,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但其合作的目的绝对不止于此。是想借自己这把刀去对付影楼,他好坐收渔利?还是想通过自己,试探父皇的态度?或者,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但无论如何,这枚玉简和那些线索,确实让他下一步的目标清晰了不少——北疆,云州,以及其周边那广袤而神秘的山脉区域! 回到王府,李闲立刻召集了苏洛璃和林小雅(楚红袖依旧昏迷),将今日与大皇子会面的经过,以及玉简的内容简要告知。 “北疆山脉?上古遗迹?”林小雅蹙眉,“听起来就很危险……王爷,您真的相信大皇子吗?” 苏洛璃沉吟道:“信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线索与我们已知的情况能对应上。云州矿洞下的异常,影楼在云州的活动,都表明北疆确实有问题。或许,影楼的总部,或者那‘寂灭之眼’的其中一个入口,真的就在那片区域。” 李闲点头:“洛璃说得对。而且,皇都绝非久留之地。陛下心思难测,其他势力虎视眈眈,影楼残余更是潜伏暗处。我们留在这里,如同箭靶。唯有回到云州,我们才有根基,才能进可攻退可守,也能更好地保护孩子们。” 他看向两女,语气坚定:“我意已决,尽快返回云州。一方面整顿封地,积蓄力量;另一方面,以此为基,暗中调查北疆山脉和影楼的踪迹。” 苏洛璃和林小雅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她们也早已厌倦了皇都这诡谲的氛围和无处不在的危险。 “好,我们这就开始准备。”苏洛璃道。 “我去多准备些路上用的药材和防身之物。”林小雅也立刻起身。 决定既下,整个王府立刻忙碌起来。收拾行装,采购物资,安排车马,遴选随行护卫……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大部分伤员的伤势都已稳定,可以随行。 三日后,李闲递牌子入宫,向皇帝辞行,此次到达京城一晃就过去半年之久,加上路程差不多快一年了,云州是不是还掌握在自己手中还未尝知晓。 紫宸殿内,皇帝李昊看着殿下恭敬请辞的儿子,目光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皇都纷扰,回去也好。云州虽偏远的,终究是你的封地,好生经营,莫负朕望。” “儿臣遵旨,定当恪尽职守,守护北疆,不负父皇重托。”李闲恭敬应答。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去吧。一路小心。朕……会下旨让沿途州县予以方便。” “谢父皇恩典。儿臣告退。”李闲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皇城,李闲心中并无多少留恋,只有一种即将脱离樊笼的轻松感。 翌日清晨,安乐王府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皇都东门。 与来时相比,车队规模庞大了不少,除了王府原本的人马,还有一批愿意追随李闲前往封地的工匠、农户以及一些在皇都不得志的低级官吏。车辆上也装满了各种物资和皇帝的赏赐。 李闲与苏洛璃共乘一车,林小雅带着孩子们在后面的马车中照顾依旧昏迷的楚红袖。老周骑着马,精神抖擞地前后调度指挥。 车队缓缓前行,驶离了皇都的繁华与喧嚣,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更为广阔也隐藏着更多未知与挑战的天地驶去。 阳光洒在官道上,扬起细微的尘土。 李闲握了握苏洛璃的手,轻声道:“我们回家了。” 苏洛璃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家?是的,云州那个曾经贫瘠破败的边城,在经过他们一番经营和此番风波后,已然成了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家,也是他们未来一切的起点和根基。 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隐藏着来自影楼、来自未知邪术、甚至来自朝堂的威胁。 但此刻,望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原野,李闲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和希望。 皇都的风波暂告一段落,但属于他李闲的征程,才刚刚真正开始。 北疆,云州,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