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阿越病了。 发烧,烧三天三夜,人事不省。周大牛守他旁边,一遍遍换他额上布,水换一盆又一盆。 第四天,烧退。 阿越睁眼,看周大牛趴他床边睡了,脸压变形,口水流一滩。 他躺那儿,看那张年轻的、陌生的脸。 周大牛十九岁,来边关半年,还没杀过匈奴人。但天天跟他,巡逻、守城、擦兵器,啥都干,啥都不问。 像当年的徐喜。 像当年的孙二。 像当年的赵大。 阿越忽然想,徐喜若活,现该十九了。 不对,徐喜死时十七,若活,该二十了。 他算了算。 穿越来,两年了。 两年,他送走多少人? 王五、徐喜、孙二、赵大,还有那些叫不出名的人,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就他还在。 “阿越哥?”周大牛醒,揉眼看他,“你醒了?饿不?我给你弄点吃的?” 阿越看他,点头。 周大牛跑出,一会儿端碗粥回。还粟米粥,稀得照人影,碗底沉几粒米。 阿越接过来,一口口喝。 喝完,他放碗,看窗外。 窗外下雪。 第一场雪。 “匈奴人冬天不会来吧?”周大牛问。 阿越摇头。 冬天不会来。 但春天会来。 年年会来。 那雪下三天三夜,把整个肤施城都埋了。 雪停那日,阿越去西门外那片坡地。 三十座坟,全被雪盖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站雪地里,站很久。 “王五,”他忽开口,“下雪了。” 没人应。 “徐喜,孙二,赵大,”他一个个叫过去,“下雪了。” 雪地静得没一丝声。 他蹲下,用手扒开一座坟前雪,露出那木牌。 王五,河北人,元狩六年秋战死。 他看那行字,看很久。 “那枣树,”他忽然说,“我去找过了。” 风从北来,卷起雪末子,打脸上生疼。 “河北那么大,我找不到。”他说,“但我想,该是甜的。” 他站起来,看这一片白茫茫的坟地。 “你骗我,王五。”他忽然笑了,“你根本没说要带我去吃枣。” “你只说带刘嫂子回老家。” “我替你看她了。” “她挺好,还活着。” “就是老得快,发白一半。”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他忽停。 “徐喜,”他没回头,“那颗最亮的星,我找到了。” “不是哪一颗,是每一颗。” “你们都是。”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雪地,走进风雪,走进那座白茫茫的城。 春来时,匈奴人又来了。 不是大队,是小股。几百骑,城外转一圈,射几箭,又跑了。 “试探。”李队率说。 阿越站墙上,看那片远去的烟尘。 李队率脸上刀疤又深了,发白大半,但腰杆还直。 “你打两年了,”李队率忽然说,“想不想回?” 阿越偏头。 “回?回哪儿?” “长安,”李队率说,“或你老家。你立那么多功,够回了。” 阿越看北边,没说。 过了很久,他说:“回干啥?” 李队率愣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李队率说,“回也不知干啥。” 两人站墙上,看北边,谁都不说。 周大牛跑上,气喘吁吁。 “阿越哥,李队率,有消息。” 他们看他。 “长安那边来人了,”周大牛说,“说要封赏狼居胥山那一战的人。” 阿越没说。 “封赏啥?”李队率问。 “不知,”周大牛摇头,“但说要见阿越哥。” 阿越还没说。 他看北边那片荒原,看那些刚冒出的青草。 狼居胥山那一战。 三十人,杀七百多匈奴人,砸了那碑。 然后三十人,死二十九。 就他一个活着回。 封赏? 封给谁? 给那些躺西门外的人? 给王五? 给徐喜? 给孙二? “不去。”他说。 李队率看他,没说。 周大牛急:“阿越哥,那是封赏啊,说不定能给个大官——” “不去。”他又说一遍。 周大牛还要说,被李队率拦了。 “他不去就不去,”李队率说,“回去告来人,就说阿越守边关,走不开。” 周大牛看李队率,又看阿越,不情不愿走了。 墙上只剩他们两人。 “为啥不去?”李队率问。 阿越沉默会儿,然后说:“去了,他们咋办?” 他没说是谁。 但李队率知。 那些死了的人。 那些活着的,等的人。 “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儿待着?”李队率问。 阿越看北边。 “嗯。” 李队率笑了。 “好。”他说,“那就在这儿待着。” 那年秋,周大牛杀了第一个匈奴人。 那日匈奴人又来,还小股,几百骑。但这次他们冲到墙下,梯搭上,有人爬上来了。 周大牛站墙上,握矛,脸白,手抖。 阿越在他旁,看那些爬上来的人。 “怕不怕?”他问。 周大牛咬牙,点头。 “怕就对了。”阿越说,“不怕的是死人。” 周大牛愣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一匈奴人爬上来了,刀朝他砍来。他往旁一躲,手里矛往前一捅,捅进那匈奴人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从梯上栽下去。 周大牛站那儿,浑身抖,看自己手,看矛上的血。 “阿越哥,”他声颤,“我……我杀了一个……” 阿越看他。 十九岁,脸白,手抖,眼里有种奇怪的光。 和当年的徐喜一模一样。 “好。”他说。 周大牛忽然哭了。 一边哭,一边笑。 阿越拍拍他肩,没说。 风从北来,带秋的凉意。 草又黄了。 那年冬,刘嫂子死了。 阿越去送的她。 她躺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但她看见阿越进时,眼里忽然有光。 “阿越,”她伸手,声很轻,“你来了。” 阿越走过去,蹲她旁边。 “王五……”她说,“王五来接我了。” 阿越握她手,那手凉得吓人。 “我刚才看见他了,”刘嫂子笑了,笑很轻,像片落叶,“他还是那样,说话嗓门大,走路有点跛……” 阿越没说。 “他问我,枣树甜不甜,”刘嫂子闭眼,“我说,我没吃到……” 她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他说……他说下辈子……摘给我吃……” 然后她不说了。 阿越握她手,握那只越来越凉的手,握很久。 窗外下雪。 下得很大。 阿越把刘嫂子埋西门外那片坡地。 就埋王五旁边。 他站那儿,看那两座挨一起的坟。 “王五,”他说,“刘嫂子来了。” 风从北来,卷起雪末子,打脸上。 “下辈子,”他说,“别忘了摘枣给她吃。” 没人应。 但他知,王五听见了。 第五年,阿越成了队率。 手下管五十人,老小,新旧。 周大牛成了他副手,二十三岁,脸上有疤,眼里有东西,走路稳了,说话稳了,啥都稳了。 “阿越哥,”周大牛有时还这么叫他,“你说,咱还得打多少年?” 阿越看北边。 “不知。” “那……能打完吗?” 阿越想想。 “能。”他说。 周大牛眼一亮。 “真的?” 阿越看他。 “等匈奴人死光了,就打完了。” 周大牛愣一下,然后笑了。 “那得等多久?” 阿越没答。 他也不知。 但他知,只要还有人站墙上,就总有一天能打完。 第十年,阿越站长城上,往北看。 他已不年轻了。 脸上全是疤,发白一半,左臂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 但他还站着。 周大牛站他旁,三十岁的人了,脸上也有疤,发也有白的了。 “阿越哥,”周大牛忽然说,“我儿今年七岁了。” 阿越偏头。 “他想当兵,”周大牛笑了,“说长大了跟阿越叔一起打匈奴。” 阿越没说。 他看北边那片荒原。 草绿了,又黄了。 绿十次,黄十次。 十年来,匈奴人来多少次? 数不清了。 十年来,死多少人? 也数不清了。 但他还活着。 还站着。 还看北边。 “周大牛。”他忽开口。 “嗯?” “告你儿,”他说,“别急着来。” 周大牛愣住。 “等打完了再来。”阿越说,“来看看就行。” 周大牛看他,眼眶忽然红了。 “阿越哥……” 阿越没理他,只看北边。 风从北来,带青草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久前,有一人骑白马,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好好活着,就能。” 他笑了。 “我好好活着了。”他轻声说。 第十五年,匈奴人来了最后一次。 不是小股,不是大队,是全部。 倾巢而出。 几十万人马,铺天盖地,从北边压来,压得日都暗了。 那一仗打整一月。 城破三次,又夺回三次。 人死一批,又上一批。 阿越站墙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左臂旧伤又崩开,血流一胳膊,他没管。 周大牛在他旁,刀砍卷了,换一把,又卷了,又换一把。 “阿越哥,”周大牛喊,“还能打吗?” 他看北边那片黑压压的人。 “能。”他说。 周大牛笑了。 笑着笑着,一匈奴人冲上来,一刀砍他肩上。他踉跄一下,站稳,回手一刀,砍在那匈奴人脖子上。 血溅他一脸。 他还笑。 阿越看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王五,想起徐喜,想起孙二,想起赵大,想起那些叫不出名的人。 他们都笑过。 死之前,都笑过。 他忽然也笑了。 风从北来,吹起他发,吹起他衣裳。 第十五年的风,和第一年的风,一样。 还那么冷。 还那么烈。 还从漠北来。 他握紧手里的刀,看那些涌上来的匈奴人。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不是喊杀,是喊—— “匈奴人退了!” 他猛回头。 那些黑压压的人,真在退。 像潮水退去,往北边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天边。 墙上静一刻。 然后爆出欢呼。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地磕头。 周大牛抱他,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他一肩。 “阿越哥!退了!真退了!” 他站那儿,不动。 他看北边那片空荡荡的荒原,看那些远去的烟尘。 退了。 真退了。 他忽然想起史书上写的那句: “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那是霍去病打出的。 现在,他们又打了一遍。 他靠垛口上,慢慢坐下。 浑身像散架,一点力都没了。 周大牛还在旁又哭又笑,他没理。 他只看北边。 看那片他看十五年的荒原。 看那片染无数人血的荒原。 风从北来,很轻,很暖。 他忽觉有啥人看他。 不是一人。 是很多人。 王五,徐喜,孙二,赵大,刘嫂子,还有那些叫不出名的人。 他们都站他身后,看他。 他笑一下。 “打完了。”他轻声说。 风停了。 日升起来,照长城上,照他身上,很暖。 他闭眼。 耳边忽响起一声。 年轻的,带笑的。 “你来了。” 他睁眼。 霍去病站他面前,还那匹白马,还那张英气的脸。 旁站王五,黧黑脸上两团红,咧嘴笑时露黄牙。 旁站徐喜,十七岁的脸,那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眼里有光。 旁站孙二,话少,但手里握刀。 旁站赵大,傻乎乎地笑。 旁站刘嫂子,发还黑,眼亮亮。 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他叫不出名,但都识。 都识。 霍去病看他,笑了。 “打完了。”霍去病说。 他站起来,看这些人。 王五走来,一巴掌拍他肩上:“阿越,老子就知,你肯定能打完。” 徐喜走来,站他旁:“阿越哥,咱又在一起了。” 孙二点头,没说,但眼里是笑的。 他看这个,又看那个。 忽然笑了。 “走。”霍去病说。 他点头。 他们转身,一起往北边走。 往那片他看十五年的荒原走。 风从南来,很轻,很暖。 他没回头。 长城上,周大牛还在那儿站着,看北边。 他忽觉有啥不对,转头。 阿越靠垛口,闭着眼,嘴角带一丝笑。 “阿越哥?”周大牛走去,蹲下,“阿越哥?” 没应。 周大牛伸手,碰了碰他手。 凉的。 但嘴角的笑,是热的。 周大牛跪那儿,看那张脸,看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北边那片荒原,鞠一躬。 “阿越哥,”他说,“走好。” 风从北来,吹起他发,吹起他衣裳。 日照着长城,照着那些还活的人,照着那些死了的人。 照千年。 还在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