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嫖姚死后,魂穿士兵再战匈奴

第14章 长城

  那年冬天,阿越病了。   发烧,烧三天三夜,人事不省。周大牛守他旁边,一遍遍换他额上布,水换一盆又一盆。   第四天,烧退。   阿越睁眼,看周大牛趴他床边睡了,脸压变形,口水流一滩。   他躺那儿,看那张年轻的、陌生的脸。   周大牛十九岁,来边关半年,还没杀过匈奴人。但天天跟他,巡逻、守城、擦兵器,啥都干,啥都不问。   像当年的徐喜。   像当年的孙二。   像当年的赵大。   阿越忽然想,徐喜若活,现该十九了。   不对,徐喜死时十七,若活,该二十了。   他算了算。   穿越来,两年了。   两年,他送走多少人?   王五、徐喜、孙二、赵大,还有那些叫不出名的人,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就他还在。   “阿越哥?”周大牛醒,揉眼看他,“你醒了?饿不?我给你弄点吃的?”   阿越看他,点头。   周大牛跑出,一会儿端碗粥回。还粟米粥,稀得照人影,碗底沉几粒米。   阿越接过来,一口口喝。   喝完,他放碗,看窗外。   窗外下雪。   第一场雪。   “匈奴人冬天不会来吧?”周大牛问。   阿越摇头。   冬天不会来。   但春天会来。   年年会来。   那雪下三天三夜,把整个肤施城都埋了。   雪停那日,阿越去西门外那片坡地。   三十座坟,全被雪盖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站雪地里,站很久。   “王五,”他忽开口,“下雪了。”   没人应。   “徐喜,孙二,赵大,”他一个个叫过去,“下雪了。”   雪地静得没一丝声。   他蹲下,用手扒开一座坟前雪,露出那木牌。   王五,河北人,元狩六年秋战死。   他看那行字,看很久。   “那枣树,”他忽然说,“我去找过了。”   风从北来,卷起雪末子,打脸上生疼。   “河北那么大,我找不到。”他说,“但我想,该是甜的。”   他站起来,看这一片白茫茫的坟地。   “你骗我,王五。”他忽然笑了,“你根本没说要带我去吃枣。”   “你只说带刘嫂子回老家。”   “我替你看她了。”   “她挺好,还活着。”   “就是老得快,发白一半。”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他忽停。   “徐喜,”他没回头,“那颗最亮的星,我找到了。”   “不是哪一颗,是每一颗。”   “你们都是。”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雪地,走进风雪,走进那座白茫茫的城。   春来时,匈奴人又来了。   不是大队,是小股。几百骑,城外转一圈,射几箭,又跑了。   “试探。”李队率说。   阿越站墙上,看那片远去的烟尘。   李队率脸上刀疤又深了,发白大半,但腰杆还直。   “你打两年了,”李队率忽然说,“想不想回?”   阿越偏头。   “回?回哪儿?”   “长安,”李队率说,“或你老家。你立那么多功,够回了。”   阿越看北边,没说。   过了很久,他说:“回干啥?”   李队率愣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李队率说,“回也不知干啥。”   两人站墙上,看北边,谁都不说。   周大牛跑上,气喘吁吁。   “阿越哥,李队率,有消息。”   他们看他。   “长安那边来人了,”周大牛说,“说要封赏狼居胥山那一战的人。”   阿越没说。   “封赏啥?”李队率问。   “不知,”周大牛摇头,“但说要见阿越哥。”   阿越还没说。   他看北边那片荒原,看那些刚冒出的青草。   狼居胥山那一战。   三十人,杀七百多匈奴人,砸了那碑。   然后三十人,死二十九。   就他一个活着回。   封赏?   封给谁?   给那些躺西门外的人?   给王五?   给徐喜?   给孙二?   “不去。”他说。   李队率看他,没说。   周大牛急:“阿越哥,那是封赏啊,说不定能给个大官——”   “不去。”他又说一遍。   周大牛还要说,被李队率拦了。   “他不去就不去,”李队率说,“回去告来人,就说阿越守边关,走不开。”   周大牛看李队率,又看阿越,不情不愿走了。   墙上只剩他们两人。   “为啥不去?”李队率问。   阿越沉默会儿,然后说:“去了,他们咋办?”   他没说是谁。   但李队率知。   那些死了的人。   那些活着的,等的人。   “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儿待着?”李队率问。   阿越看北边。   “嗯。”   李队率笑了。   “好。”他说,“那就在这儿待着。”   那年秋,周大牛杀了第一个匈奴人。   那日匈奴人又来,还小股,几百骑。但这次他们冲到墙下,梯搭上,有人爬上来了。   周大牛站墙上,握矛,脸白,手抖。   阿越在他旁,看那些爬上来的人。   “怕不怕?”他问。   周大牛咬牙,点头。   “怕就对了。”阿越说,“不怕的是死人。”   周大牛愣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一匈奴人爬上来了,刀朝他砍来。他往旁一躲,手里矛往前一捅,捅进那匈奴人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从梯上栽下去。   周大牛站那儿,浑身抖,看自己手,看矛上的血。   “阿越哥,”他声颤,“我……我杀了一个……”   阿越看他。   十九岁,脸白,手抖,眼里有种奇怪的光。   和当年的徐喜一模一样。   “好。”他说。   周大牛忽然哭了。   一边哭,一边笑。   阿越拍拍他肩,没说。   风从北来,带秋的凉意。   草又黄了。   那年冬,刘嫂子死了。   阿越去送的她。   她躺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但她看见阿越进时,眼里忽然有光。   “阿越,”她伸手,声很轻,“你来了。”   阿越走过去,蹲她旁边。   “王五……”她说,“王五来接我了。”   阿越握她手,那手凉得吓人。   “我刚才看见他了,”刘嫂子笑了,笑很轻,像片落叶,“他还是那样,说话嗓门大,走路有点跛……”   阿越没说。   “他问我,枣树甜不甜,”刘嫂子闭眼,“我说,我没吃到……”   她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他说……他说下辈子……摘给我吃……”   然后她不说了。   阿越握她手,握那只越来越凉的手,握很久。   窗外下雪。   下得很大。   阿越把刘嫂子埋西门外那片坡地。   就埋王五旁边。   他站那儿,看那两座挨一起的坟。   “王五,”他说,“刘嫂子来了。”   风从北来,卷起雪末子,打脸上。   “下辈子,”他说,“别忘了摘枣给她吃。”   没人应。   但他知,王五听见了。   第五年,阿越成了队率。   手下管五十人,老小,新旧。   周大牛成了他副手,二十三岁,脸上有疤,眼里有东西,走路稳了,说话稳了,啥都稳了。   “阿越哥,”周大牛有时还这么叫他,“你说,咱还得打多少年?”   阿越看北边。   “不知。”   “那……能打完吗?”   阿越想想。   “能。”他说。   周大牛眼一亮。   “真的?”   阿越看他。   “等匈奴人死光了,就打完了。”   周大牛愣一下,然后笑了。   “那得等多久?”   阿越没答。   他也不知。   但他知,只要还有人站墙上,就总有一天能打完。   第十年,阿越站长城上,往北看。   他已不年轻了。   脸上全是疤,发白一半,左臂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   但他还站着。   周大牛站他旁,三十岁的人了,脸上也有疤,发也有白的了。   “阿越哥,”周大牛忽然说,“我儿今年七岁了。”   阿越偏头。   “他想当兵,”周大牛笑了,“说长大了跟阿越叔一起打匈奴。”   阿越没说。   他看北边那片荒原。   草绿了,又黄了。   绿十次,黄十次。   十年来,匈奴人来多少次?   数不清了。   十年来,死多少人?   也数不清了。   但他还活着。   还站着。   还看北边。   “周大牛。”他忽开口。   “嗯?”   “告你儿,”他说,“别急着来。”   周大牛愣住。   “等打完了再来。”阿越说,“来看看就行。”   周大牛看他,眼眶忽然红了。   “阿越哥……”   阿越没理他,只看北边。   风从北来,带青草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久前,有一人骑白马,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好好活着,就能。”   他笑了。   “我好好活着了。”他轻声说。   第十五年,匈奴人来了最后一次。   不是小股,不是大队,是全部。   倾巢而出。   几十万人马,铺天盖地,从北边压来,压得日都暗了。   那一仗打整一月。   城破三次,又夺回三次。   人死一批,又上一批。   阿越站墙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左臂旧伤又崩开,血流一胳膊,他没管。   周大牛在他旁,刀砍卷了,换一把,又卷了,又换一把。   “阿越哥,”周大牛喊,“还能打吗?”   他看北边那片黑压压的人。   “能。”他说。   周大牛笑了。   笑着笑着,一匈奴人冲上来,一刀砍他肩上。他踉跄一下,站稳,回手一刀,砍在那匈奴人脖子上。   血溅他一脸。   他还笑。   阿越看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王五,想起徐喜,想起孙二,想起赵大,想起那些叫不出名的人。   他们都笑过。   死之前,都笑过。   他忽然也笑了。   风从北来,吹起他发,吹起他衣裳。   第十五年的风,和第一年的风,一样。   还那么冷。   还那么烈。   还从漠北来。   他握紧手里的刀,看那些涌上来的匈奴人。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不是喊杀,是喊——   “匈奴人退了!”   他猛回头。   那些黑压压的人,真在退。   像潮水退去,往北边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天边。   墙上静一刻。   然后爆出欢呼。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地磕头。   周大牛抱他,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他一肩。   “阿越哥!退了!真退了!”   他站那儿,不动。   他看北边那片空荡荡的荒原,看那些远去的烟尘。   退了。   真退了。   他忽然想起史书上写的那句:   “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那是霍去病打出的。   现在,他们又打了一遍。   他靠垛口上,慢慢坐下。   浑身像散架,一点力都没了。   周大牛还在旁又哭又笑,他没理。   他只看北边。   看那片他看十五年的荒原。   看那片染无数人血的荒原。   风从北来,很轻,很暖。   他忽觉有啥人看他。   不是一人。   是很多人。   王五,徐喜,孙二,赵大,刘嫂子,还有那些叫不出名的人。   他们都站他身后,看他。   他笑一下。   “打完了。”他轻声说。   风停了。   日升起来,照长城上,照他身上,很暖。   他闭眼。   耳边忽响起一声。   年轻的,带笑的。   “你来了。”   他睁眼。   霍去病站他面前,还那匹白马,还那张英气的脸。   旁站王五,黧黑脸上两团红,咧嘴笑时露黄牙。   旁站徐喜,十七岁的脸,那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眼里有光。   旁站孙二,话少,但手里握刀。   旁站赵大,傻乎乎地笑。   旁站刘嫂子,发还黑,眼亮亮。   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他叫不出名,但都识。   都识。   霍去病看他,笑了。   “打完了。”霍去病说。   他站起来,看这些人。   王五走来,一巴掌拍他肩上:“阿越,老子就知,你肯定能打完。”   徐喜走来,站他旁:“阿越哥,咱又在一起了。”   孙二点头,没说,但眼里是笑的。   他看这个,又看那个。   忽然笑了。   “走。”霍去病说。   他点头。   他们转身,一起往北边走。   往那片他看十五年的荒原走。   风从南来,很轻,很暖。   他没回头。   长城上,周大牛还在那儿站着,看北边。   他忽觉有啥不对,转头。   阿越靠垛口,闭着眼,嘴角带一丝笑。   “阿越哥?”周大牛走去,蹲下,“阿越哥?”   没应。   周大牛伸手,碰了碰他手。   凉的。   但嘴角的笑,是热的。   周大牛跪那儿,看那张脸,看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北边那片荒原,鞠一躬。   “阿越哥,”他说,“走好。”   风从北来,吹起他发,吹起他衣裳。   日照着长城,照着那些还活的人,照着那些死了的人。   照千年。   还在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