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越回到肤施时,是十天后黄昏。 城门将闭未闭,守卒正要关门,忽见远处有个人走过来。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地面。 “啥人?”守卒喊。 那人没应,继续走。 近看——浑身是血,血已干,结黑褐色硬壳,把衣裳和皮肉粘一起。脸上全是血痂,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是亮的。 “是……是阿越?”有人认出。 城门里涌出好多人。 有人喊,有人叫,有人跑来扶他。他被扶着进城,走进熟悉又陌生的街。 “王五呢?” “徐喜呢?” “孙二呢?” “其他人呢?” 那些跟他去狼居胥山的人,他们的家人、朋友、同袍,围着他,问同样问题。 他看着那些脸,一张张看过去。 然后他摇头。 没人再问了。 沉默像瘟疫蔓延开,从围着的人群往外扩散,传到街上,传到巷里,传到每户等人回来的门口。 有人开始哭。 先小声,压着,后放开,嚎啕。 他站人群中间,浑身是血,不动。 刘嫂子最后来。 她从巷里跑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发散了,鞋跑掉一只。她扒开人群,冲他面前,看他。 她没问。 只看他眼睛。 他也没说。 只看她。 刘嫂子的唇在抖,浑身在抖,但她没哭。她只看着他,看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地上,抱自己肩膀。 “他说……”她的声从胳膊里传出,闷闷的,“他说等打完仗,带我回老家看看……” 阿越站她面前,低头。 风从街上刮过,卷起尘土,打旋。 “他说老家有棵枣树,结的枣可甜……”刘嫂子声断断续续,“他说等打完仗,摘给我吃……” 阿越蹲下来,蹲她面前。 他不知该说啥。 他只蹲着,陪她。 天黑。 人散了。 刘嫂子也走了,被邻居搀回。她走时没回头,只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慢,走得飘,像片被风吹的叶。 阿越还站原地。 有人来拉他,他不走。 有人来叫他,他不应。 他就那么站着,站城门口,站那些人等不到人回来的地方。 月升,又落。 日升。 他还站着。 “阿越哥。” 一声从背后传来。 他没动。 那声又叫一遍:“阿越哥。” 他慢慢转头。 一年轻人站他身后,穿士卒衣裳,脸被风吹得皴裂,眼里有怯怯的光。 不是徐喜。 不是孙二。 是个他不识的人。 “李队率让我来叫你,”年轻人说,“叫你去吃饭。” 他看那张陌生的脸,看很久。 “你是谁?” “我姓周,叫周大牛,”年轻人说,“新来的,上月才到。” 上月才到。 他不知徐喜,不知王五,不知孙二,不知那些死在狼居胥山上的人。 他只是个新来的。 阿越忽然笑了。 笑得那年轻人往后一退。 “走。”阿越说。 他迈步,往城里走。 走几步,他忽停,回头看那年轻人。 “你多大?” “十九。” 阿越点头,继续走。 十九岁。 徐喜死时,十七岁。 周大牛跟他后头,小心地,不敢说。 他们走到一院里,院里支口锅,锅里煮啥,咕嘟咕嘟冒热气。几人蹲锅边,端碗,埋头吃。 见他进,那些人抬头,看他。 他看那些人。 都是陌生的脸。 那些熟的脸,一个都不在了。 李队率从屋里走出,脸上刀疤还那么深。他走到阿越面前,看他很久,然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一下。 啥也没说。 只拍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阿越蹲下,有人递他碗粥。他接过来,低头吃。 粥是热的,烫嘴。 他一口一口吃。 吃完,他把碗放地上,站起来。 “去哪儿?”周大牛问。 他没答,只往外走。 他走到西门外那片坡地。 那里的坟又多了。 三十座新坟,排得齐整。 他一座座看过去。 王五的坟前插木牌,上写:王五,河北人,元狩六年秋战死。 他在王五坟前站很久。 “王五,”他轻声说,“刘嫂子……我替你看了。” 风从北来,吹动坟上枯草。 他又走到徐喜坟前。 徐喜坟上啥也没插,只小小土包。他蹲下,用手把坟头的土拍拍,拍实了。 “徐喜,”他说,“你说过,不怕了。” 他站起来,看这一排排的坟。 三十座。 三十人,跟他去狼居胥山,三十人,都没回。 他站那儿,站很久。 日升到头顶,又西偏。 他忽开口,对坟说话。 “霍去病说,让我谢你们。” 风停了。 整个坡地上静得没一点声。 “他说,你们死得不冤。” “他说,那些人会记住今夜,记住你们。” “他说,这就够了。” 他看那些坟,那些木牌,那些土包。 “我不知够不够,”他说,“但我替你们活。”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几步,他忽听见身后有啥声。 他回头。 啥都没有。 只有风,又开始吹。 他站那儿,看那片坟地,看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枯草。 “王五,”他忽然喊,“你说的那枣树,到底甜不甜?” 没人应。 他又喊:“徐喜,你娘变的那颗星,你找到没有?” 还没人应。 他笑一下,转身,继续往城里走。 城门口,周大牛还站那儿等他。 “阿越哥,”周大牛跑来,“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久。” 他看周大牛,那张年轻的、陌生的脸。 十九岁。 “走。”他说,“回。” 他们走在街上。 街上有孩跑,有女人晒衣裳,有老人墙根下晒太阳。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但他知,不一样了。 那些笑的人,有些再也笑不了。 那些等的人,有些再也等不到。 “阿越哥,”周大牛忽然问,“你杀过多少匈奴人?” 他停步。 多少? 他想了想,摇头。 “没数过。” “那……杀匈奴人是啥感觉?” 他偏头,看周大牛。 十九岁,刚来边关,啥都不懂。 像当年的徐喜。 像当年的孙二。 像当年的赵大。 他忽然想起很久前,徐喜问过他同样问题。 那时他咋答的? “你会知道的。”他说。 周大牛愣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来,带秋的凉意。 草黄了。 仗还在打。 但他知,那些死了的人,还在看他。 看他替他们活。 看他把他们的故事,讲给下一个十九岁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