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兵来后,城里热闹几天,又静下。 热闹因人杂,街上到处是穿新衣的年轻脸,说话、笑、吵声混一片,像赶集。静因那些人很快上墙,很快见北边荒原,很快知什么叫打仗。 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 是站墙上一站整天,风吹日晒,眼盯北边,盯到发酸发胀也不敢眨的那种。 是夜睡不安,听动静就跳起摸刀的那种。 是见远处有烟尘就心跳加速,手心汗,嘴发干的那种。 “他们得适应。”王五蹲墙根下,看新兵走过。 那些新兵脸上已没刚来时的光了。才几天,脸上多了疲惫,眼里多了东西——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 徐喜旁忽说:“我那时也这样。” 他偏头。 徐喜十七岁,脸上还有没长好的疤,眼里的东西已不像新兵了。 “刚来怕得要死,”徐喜说,“夜睡不着,闭眼就梦匈奴人爬上来。后来……后来打几仗,就不怕了。” “那现怕不怕?”王五问。 徐喜想想:“现不怕了。现就是……就是……” 他没说完,但他们都懂。 现不是怕,是麻木。 是看身边的人死,心疼一下,然后继续砸石的那种麻木。 是见城下那些尸体,知里面可能有昨天还说话的人,但没空去认的那种麻木。 是打完仗躺下,脑空空,啥都不想的那种麻木。 “走。”他起身,“该巡逻了。” 路线和以前一样。出北门,北走二十里,转圈,回。 但这次多几人。新兵分到各队,跟老兵学认路,看踪迹,遇匈奴人时咋不掉头就跑。 分到他们队的是两年轻人。一姓赵,叫赵大,一姓孙,叫孙二。都长安附近人,都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都第一次见荒原。 “这就是北边啊……”赵大骑马四望,眼里全是好奇。 孙二不说,只紧抓缰绳,脸有点白。 “怕?”他问。 孙二点头,又赶紧摇头。 他看孙二,那张年轻脸绷紧,唇抿成线。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是死人。” 孙二愣住。 徐喜旁笑:“阿越哥也跟我说过这话。” 队续前行。 荒原上草已长起,绿油油,铺到天边。风吹来,草浪一层层滚,像海。 “真好看。”赵大说。 他没说。 好看是好看,可草长,马肥,马肥,匈奴人来。 走十几里,队率忽举拳。 队停,所有人蹲下。 他顺队率目光看去——远处几个黑点,在草浪里动。近看清,是几匹马,马上骑人,穿皮袍,发编辫。 匈奴人。 新兵脸一下子白。 “多少人?”队率低声问。 他眯眼数数:“五。” 队率盯那边看很久,然后回头,看他们。 “绕过去,”队率说,“别惊动。” 队慢慢东移,借草浪掩护,一点一点挪。那几个匈奴人还在原地转悠,像在找啥,又像在等啥。 他盯那些人,手按刀柄,手心汗。 孙二在他旁,浑身抖,牙磕咯咯响。他伸手按孙二肩,用力按按。 孙二看他,眼里全是恐惧。 他摇头,意别出声。 孙二咬唇,用力点头。 队挪半个时辰,终于绕过那几个匈奴人。等不见他们了,队率才直腰,长出口气。 “回,”队率说,“快。” 他们掉转马头,往回跑。 跑出十几里,孙二忽从马上栽下。 他勒马,回看。孙二趴地上,浑身抖,站不起。 “咋了?”队率问。 他下马,把孙二翻过。孙二脸色煞白,唇发青,眼瞪大,但啥也看不见。 “吓着了。”他说。 队率皱眉,看孙二,又看北边。 “带上,快走。” 他把孙二扶上马,自骑另一匹,跟后。 一路上孙二都在抖,牙磕咯咯响,一句话说不出。 回城,孙二被抬到医官那儿。医官看,说惊惧过度,歇几天就好。 他站旁,看孙二煞白的脸。 赵大也在,脸色也不好,但比孙二强点。 “他……他没事吧?”赵大问。 “没事,”他说,“歇歇就好。” 赵大点头,又摇头,忽说:“我……我刚才也怕,怕得要死……” 他看赵大一眼。 “那你咋没倒?” 赵大愣,挠头:“我也不知……就是……就是想着,要倒了,丢人……” 他没说,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听赵大后头问:“那个……阿越哥,你第一次见匈奴人,怕不怕?” 他脚顿了顿。 第一次见? 那是几月前,在马岭,墙上,匈奴人如潮涌来。 他怕。 怕得要死。 “怕,”他说,“但怕也得打。” 他推门出。 晚,他去看孙二。 孙二躺铺上,脸还白,但已能说话。见他进,孙二挣扎想坐起,被他按住。 “躺。”他说。 孙二躺回,看他,眼眶忽红。 “阿越哥,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坐床沿。 “不是。” “可是我……”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下次就好了。” 孙二愣愣看他。 “真的?” 他点头。 孙二沉默会儿,忽又问:“那……那阿越哥,你第一次杀匈奴人后,啥感觉?” 他被问住。 啥感觉? 他想起马岭墙上,那个被他矛刺后腰的匈奴人。那人回头看他时,眼里除杀意,还有点别的。 他不甘心啥? “没感觉,”他说,“就是活着。” 孙二不懂,但没再问。 他坐会儿,起身往外走。 到门口,听孙二后头说:“阿越哥,我……我想跟你学。” 他回头。 孙二躺床上,眼有光。 “学啥?” “学咋……咋不怕。” 他看孙二,那张年轻脸上还有恐惧痕迹,但眼里已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行,”他说,“明天跟我。” 又过几天,匈奴人来。 不是小股,是大队。 几千骑,从北边压来,像一片乌云。马蹄声震得城墙抖,号角呜呜响,听得人心发毛。 他站墙上,握矛,看那片乌云越压越近。 徐喜在左,王五在右。 赵大和孙二站后头,脸都白,但没跑,没倒,只握兵器,手抖。 “怕不怕?”他问。 孙二咬唇,点头。 他看孙二。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是死人。” 孙二愣,然后忽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不知该咋办、只好笑笑的笑。 但笑了,手就不那么抖了。 匈奴人进攻开始。 梯搭上,石砸下,矛捅出,刀砍下。 血溅脸上,烫的。 他回头看一眼。 孙二正举石砸,砸完一个,又搬第二个。脸还白,手还抖,但他在砸。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转回头,继续砍。 日落,又升。 匈奴人退。 墙上尸体堆得比人高。 他靠垛口坐下,浑身是血,左臂伤口又崩,血流一胳膊。 徐喜坐左,王五坐右。 孙二坐后头,脸色煞白,浑身抖,但眼是亮的。 “阿越哥,”孙二忽说,“我杀了两。” 他回头。 孙二看他,眼眶红,唇抖,但眼中有种奇怪的光。 “我杀了两,”孙二又说,“我……我没怕。” 他看孙二,看很久。 然后点头。 “好。” 孙二笑。 笑着笑着,泪流下。 他看孙二哭,没说。 风从北来,带血腥焦糊味。 还有青草气息。 草还绿着。 仗还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