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离开后,小院里只剩下靡先生一人。 他枯坐在石凳上,许久未动,只是紧紧攥着那个青布包。 天色渐渐彻底明了。 他慢慢站起身,没有回醉春楼,也没有去任何能买酒的地方,而是脚步有些蹒跚地朝着漏泽园更深处走去。 那里荒冢累累,野草过膝,平日除了收埋无名尸首的役夫,几乎无人涉足。 在几棵半枯的老槐树下,有一座格外显眼的坟茔。 它被打理得相对齐整,没有荒草,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 碑上没有刻“故显考妣”之类的称谓,只简单地凿着三个字——“糜道人之墓”。 这是他很多年前为自己建的。 那时他刚叛出栖霞山,北上燕国,满腔愤恨与绝望,觉得天地虽大,却无自己容身之处。 挖这个坑,立这块碑,像是与过去的自己埋葬。 只是年复一年,他终究没有躺进去。 靡先生走到坟前,缓缓跪下。 他解开青布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摆在坟前的石板上。 磨得发亮的长命锁,小小的梅花银簪,焦黑的葫芦。 “师姐……” “我早该死了……” 他哽咽着、他对自己的墓碑说着。 “那年你‘以身饲霞,成就道种’的时候,我就该跟你一起去的。” “师兄弟们……” “哎……也都死了……” “只有我……懦夫糜三,逃了。” “我恨栖霞山把你当棋子,用完即弃。我发誓绝不做棋子,要活出个人样。”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可我逃到北方……”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 “我酗酒,我嫖妓,我浑浑噩噩……” “早些年就该死啊……” 他喃喃道,眼中已无泪,只剩下悔恨。 “那时还有恨,有不甘,死也死得有点声响,有点骨头……” 他摸出林生给的那锭十两银子,放在那几件旧物旁边。 “这银子……当年你从乞丐堆里把我捡回天师府,给我的……” 他拿起那枚梅花银簪,簪尖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光。 “你说梅花耐寒,要我像它一样……” 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当是该死,早该死了……” 他低声重复着,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就该履行的事实。 “不得不死……” “不能不死……” “又选不了死……” 他拿起那锭银子,用力握了握,又轻轻放下。 然后,他捡起旁边一块尖锐的石片。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最后回望。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几件旧物最后一眼。 手腕抬起,石片的锋刃抵在了自己干瘦脖颈的大脉上。 “真是……” 他没有立刻用力,而是抬眼,最后看了眼天色。 “……悲也。” 话音落下的同时,石片毫不犹豫地横向划过。 嗤——! 一声轻响,并不剧烈。 靡先生的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恰好伏在自己那座空坟的石碑前。 鲜血汩汩流出,渗入坟前的泥土,也染红了那几件旧物和那锭冰冷的银子。 没有挣扎,没有遗言。 他终究,让那座自己早已备好的坟墓,不再空了…… ————————— 林生揣着那本《符术正解》,自漏泽园旁那破败小院离开时,天色已是大亮。 靡先生最后那番话,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甩甩头,将纷杂思绪压下,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需筹谋。 赵清璃提及的“朝见天阙”之期渐近,他需尽快稳固修为,处理好玻璃灯盏生意的后续,还有准备上供的钱…… 正思忖间,他已拐进了榆钱巷所在的街口。 这条街白日里也算清净,此刻却因早市的缘故,多了些挑担推车的行贩,空气里飘着炊饼与豆浆的热气。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平日是空着的,今日却蜷着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林生起初并未在意,西河县经历前番动荡,流民乞丐多了不少,街头巷尾时有可见。他脚步未停,只想快些回去。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 林生脚步一顿。 “这咳嗽声……有些耳熟。” 他侧目看去。 那是个老乞丐,头发灰白杂乱,如同枯草般沾满污垢,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那件褴褛的衣衫,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制式的旧衣改的,脏得辨不出本色。 他蜷在墙角,抱着个豁口的破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冷,还是病。 老乞丐似有所觉,艰难地抬起一点头,浑浊的眼睛从乱发间隙里望过来。 四目相对。 尽管那张脸瘦脱了形,但林生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陈……陈伯?” 那老乞丐浑身剧震,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像是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想把脸更深地藏进臂弯里。 “陈伯,真是你?” 林生上前两步,蹲下身,难以置信的确认道。 “赵府厨房的陈伯?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老乞丐闻言抖得更厉害了。他不再试图躲避,只是将脸死死埋在膝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 “陈伯,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不是在赵府当差么?” 提到“当差”,陈老头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张了张嘴,嘶声道:“没……没了……都没了……” “什么没了?你慢慢说。” 林生环顾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便伸手想扶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随我……” “不!不能!” “我……我是秽民!脏……别沾了仙童您……” 秽民? 陈老头原本是赵府的仆役,属劳民籍,虽地位不高,但也算有正经差事傍身,怎会突然被贬为最底层的秽民? “陈伯,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与前段时间郡里的……煞气案有关?” 林生沉声问道,心中已有了猜测。 陈老头听到“煞气案”三字,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尽,他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 “是……是那个天杀的案子……我儿……我儿在郡城码头做搬运,老老实实一个人……不知怎地,就被攀咬上了,说他……说他帮着运过可疑的箱子……百口莫辩啊……” “赵二爷……赵将军的人,不由分说就把他抓了去……没两日,就……就说查实了,是‘从犯’……当街……当街就……” 陈老头说到这里,眼珠凸起,满是血丝,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林生默然。赵清河雷厉风行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宁错杀,不放过。 陈老头的儿子,恐怕就是那被殃及的池鱼之一。 “那……你儿媳和孙女呢?” “跑……跑了,吓跑了,不知去向……” “可小丫……我的小孙女……才六岁……她没跑掉……” “府里……府里说我儿是罪户,家眷要没官……我求爷爷告奶奶,把这些年攒的体己全拿出去打点,想保住小丫可……可那管事的说,如今这行情,想进教坊司都得排队,我这点钱……连南街最次的窑子都进不去啊……” “他们……他们当着我的面,把小丫卖给了路过的人牙子说是……说是南边有些地方,就喜欢这样年纪小、没长开的便宜……” “我没了儿子,没了孙女。赵府说我家出了这等事,晦气,不能再留,除了我的籍,一文钱没给,就把我轰了出来……” “林……林仙童,您说,我当初老老实实烧我的灶,侍弄我的黑髓石,我儿在码头老老实实卖力气……”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了……连做个人都不配了?” 林生看着眼前这形容枯槁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厨房里那个絮叨着黑髓石用法、偶尔会偷闲抽口旱烟的老厨子,也想起了柳浅浅买回的那些婢女。 这世道,便是如此。 仙凡有别,律法如刀。 雷霆之下,蝼蚁何辜? 林生沉默片刻,看着陈老头绝望的眼神,心中那点犹豫消散了。 “走,” 他简短地说,伸手去扶老人。 “先去吃点东西。” 陈老头瑟缩了一下,似乎还想推拒,但腹中传来一阵响亮的肠鸣,让他本就佝偻的身子缩得更紧。 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压过了羞耻,他借着林生的搀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装着银钱的豁口碗。 林生没带他回榆钱巷的宅子。 宅里人多眼杂,他搀着陈老头,朝街上走去。 时近午初,街上饭馆酒肆正是热闹的时候。 林生先走近一家门面干净的二层酒楼,招牌上写着“悦来居”。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见林生衣衫整洁,气度沉稳,正要笑脸相迎,目光扫到了他身旁浑身污糟、散发异味的陈老头。 伙计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迅速闪过嫌弃、为难。 他虽只是个伙计,却也看得出那老者绝非良民,那气息模样,分明是最下等的流民甚至秽民。 “这位公子,” “实在对不住,小店今日客满,灶上也忙乱,怕是招待不周。您看……” 林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他听得懂那未尽的言外之意。 他们又试了两家看起来寻常些的饭铺。 一家掌柜的直接摆手,连门都没让进。 另一家的老板娘倒是探出头看了看,目光在陈老头身上一扫,便皱起眉头,嘟囔道: “哎哟,这哪来的……可别冲撞了其他客人,我们小本生意,经不起晦气。” 陈老头浑身发抖,不是冷的。 他挣了挣林生搀扶的手,嘶声道: “仙童别……别管我了我……我就在外头等您……” “跟着。” 林生声音不高,他又抿了抿唇,想起刚来时在这西河县街头,似乎有个地方…… 他搀着陈老头,不再试图进入那些有门有脸的食肆,而是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拐进了西街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 巷口支着个简陋的棚子,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的羊汤熬煮得雪白浓稠,翻滚着,散发出混合着羊肉腥膻与香料的味道。 正是当年他刚醒来不久,曾光顾过的那个羊汤摊子。 摊主还是那个沉默寡言、脸上有疤的老郑,正低头用长勺搅动着锅里的汤。 棚下摆着两三张油渍斑斑的矮桌和条凳,此时只有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在埋头喝汤。 老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生脸上,似乎有点印象,又看向他搀扶的陈老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悦来居伙计那种明显的嫌弃,也无后面两家掌柜那种避之不及的忌讳。 他只是看了看,便又低下头,继续搅他的汤,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句: “坐。汤饼都有。” 陈老头僵着身子,不敢坐实,只挨着条凳的边缘,怀里还抱着那只碗。 “两碗羊汤,多放肉,饼先来五个。” “用干净碗。” 老郑“嗯”了一声,动作麻利地拿起两个海碗,用热水烫了烫,从锅里舀出滚烫雪白的羊汤,又捞出几块带皮的羊肉放入碗中,撒上葱花芫荽,端了过来。 接着又从旁边炉子里拿出五个烤得焦黄酥脆、层层起酥的油饼,放在一个粗陶盘里,一并送上。 热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陈老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碗浮着油花、冒着白气的羊汤,却不敢动。 “吃吧。” 林生将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却没动面前那碗汤。 陈老头像是终于得到了许可,又像是被本能驱动,他猛地低下头,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喝起汤来。 滚烫的汤汁烫得他直抽气,听得林生胆战心惊。 喝了几大口汤,他放下碗,双手颤抖着抓起一个酥油饼,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 林生静静看着,没有出声阻止。 他能看出,陈老头不仅仅是在吃东西,更像是在抓住什么。 一个饼,两个饼,三个饼…… 陈老头吃得越来越快,喝汤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饱胀,只是机械地、疯狂地进食。 “再……再来五个饼。” 陈老头吃完第五个饼,将第二碗汤也喝得见底后,抬起头,说道: “仙童我……我还饿……” 林生微微皱眉,看向老郑:“劳驾,再来些饼子。” 老郑默默又拿了五个新出炉的酥油饼过来。 陈老头几乎是抢过饼子,再次狼吞虎咽起来。 他的肚子已经明显鼓胀起来,进食的动作开始变得有些艰难,不时打着嗝,但他依然不停,拼命地将食物塞进嘴里。 第十个饼下肚时,他已经有些坐不稳了,身体微微后仰,呼吸粗重,额头上冷汗涔涔。 林生伸手按住他要去拿第十一个饼的手:“陈伯,够了。” “不……不够……” “饿……好久没这么吃饱了” “仙童让我再吃一个……就一个……”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林生竟一时没能按住。 他又抓起一个饼,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吞咽着。 吃完第十一个,他伸手去拿最后一个饼时,手臂已经抖得厉害。 他拿着那第十二个酥油饼,没有立刻吃,而是怔怔地看着,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焦黄的饼面上。 “饱了……” “真饱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林生,脸上是似哭似笑的表情。 “谢……谢谢仙童……” “让老汉我临了……做了个饱死鬼” “值了……值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不堪、骨节粗大的手,又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装着几枚铜钱的豁口碗。 他忽然将碗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到了林生面前。 “这个……不能要了。” “老汉我用不上了。仙童您……您拿回去。” “陈伯……” “听我说完……” 陈老伯打断他,像是回光返照。 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对着林生。 “我那儿子……叫陈实。实实在在的实。” “他力气大,人老实……” “他从没拿过不该拿的一个铜板……” “我的小丫……叫妞妞,眼睛大大的,像她娘……她最爱吃糖饼……”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得像只虾米,好半天才缓过气,嘴角溢出暗红色的沫子。 “我想过死。” “从被赶出赵府那天就想。可我怕我死了,就再没人记得我儿是清白的,再没人记得妞妞爱吃糖饼……” 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想要去碰触林生放在桌上的手背,却在半途停住,慢慢缩了回去。 “老汉我……一辈子在灶膛前打转,烟熏火燎,没出息……” “没给我儿挣下什么家业,也没护住我的妞妞……” “我是个没用的爹,没用的爷爷……” “可是仙童……” “我儿不是坏人。我妞妞……她本该有糖饼吃的。这个,您……您能帮我记着吗?不用告诉别人,就您……您心里知道,有这么回事,成吗?” 陈老伯那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林生,里面是乞求,是托付。 林生迎着那目光,郑重地、一字一句地答道: “我记着。陈实是老实人,妞妞爱吃糖饼。” 听到这句话,陈老伯紧绷的肩颈一下子松垮下来,仿佛压了他许久的重担,终于有人愿意替他分担丝毫。 然后,他不再勉强自己坐直,身体缓缓地向后靠去,倚在了羊汤摊那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土坯墙上。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林生的肩膀,望向棚外。 巷子口的上方,露出一线被屋檐切割的天空。 浓厚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些,透下一片清澈的的天光,并不炽烈,却干干净净,像水洗过一般。 “天……真亮了。” “这颜色……” “……跟糖饼一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