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漏泽园旁破败小院。 月光惨白,小院叮寂。 林生在院中正襟危坐,对面是披着破旧道袍、须发纠结的靡先生。 “十两银子,换三个时辰。” 靡先生的声音沙哑,用几只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只讲一遍,能悟多少,看你的造化。” “我要是付一百两呢?” “还是一遍,爱听不听。” 林生从怀中取出十两银锭,轻轻放在石桌中央。 “先生请讲。” 靡先生看也没看那银子,只从破烂的袖中摸出三样物件,摆在桌上。 一张发毛的黄符纸、一截干裂的朱砂、一支秃了半截的毛笔。 “画符,先认‘符胆’。” “符无胆不成灵,犹人无心不成活。世间符箓万千,符胆纹路各异,然其理一也。” 他忽然抬头,一双眼睛盯着林生,问道:“你可知为何栖霞山符箓能称作当世第一显?” 林生摇头。 “因为栖霞山的符胆,是活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生莫名觉得有些不详预感。 “活的?” “霞光流转,雷音轰鸣,皆是天地呼吸。” “栖霞山巅那口雷池,池底镇着的……不是什么死物。” “三百年前我叛逃前夜,曾偷入禁地,见过一卷古卷。上面说,雷池每十年皆须血食供养,此为长盛之机。” 他忽然住口,眼中闪过惊悸,仿佛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 “血食供养?” 林生心头巨震,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北郊荒祠里的匪徒、野猪岭妖府中戍岳圣君的筵席、如今仙府治下的望山郡…… “难道南方那些号称玄门正宗、仙山,暗地里也做着同样腌臜的勾当?” “栖霞山,天下符箓正宗,暗地里竟行此等悖逆人伦之事。” “哎……说远了。” 靡先生抓起那只焦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酒意上头,他才说道: “符箓之道,世人皆知其表,以笔蘸墨,引炁入纹,成符可御水火、唤风雷、通鬼神。” 可是忽然,他放下葫芦,冷笑道:“狗屁。” 林生一怔。 “那是江湖术士的把戏,哄骗愚夫愚妇的玩意儿。” 靡先生用手指蘸了酒水,在石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形。 “真正的符箓,是‘借天地之规,盗造化之权’。” “敢问先生,那真正符箓应当如何画?” “天地运行自有其理,日月升降、四时轮转、生老病死…… 这便是‘规’。” “而符箓,便是用特定的纹去触碰这些‘规’,暂借这些规的一缕威能…… 如此这般,视为盗权。” “故而符有三重:下符借物性,中符借地脉天象,上符借天地根本之理。 你可知当世符箓,何派为尊?” 林生摇头。 “栖霞山。” 说出这三个字时,靡先生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复杂的情绪,似是骄傲,又似痛楚。 “天下符箓出栖霞,为当世第一显。天下雷道唯栖霞山执耳,是号天下第一强!” “你可知栖霞二字何来?” 那靡道人显然喝醉了酒,自言自语道:“不是山有霞气而名,而是那山本身便是虹霞所栖之地。” “栖霞山脉主峰之巅,终年虹霞缭绕,非云雾,非光影,而是实实在在的霞精之炁。”靡 “朝起紫霞,午悬金霞,暮垂赤霞,夜隐青霞……四时轮转,霞炁属性随之而变。” “栖霞符道的根本,便是以符纹为引,接引这些先天霞炁入符。” 他手指在桌上一边虚画,一边说道:“普通符箓,用朱砂、灵墨为载,储的是画符者自身之炁,用一分便少一分。” “而栖霞真传符箓,画符只是基础而已,真正的威力来自于接引而来的天地霞炁。” “只要霞炁不竭,符威即是无穷。” 林生听得心神激荡,忍不住问道:“那雷池又是……” “雷池……” “栖霞山巅虹霞环绕之处,有一口天然形成的雷池。池中非水,而是液化的雷霆精粹,终年雷光流转。 传闻是上古素天某位雷部正神陨落,神躯化入地脉,历经万年孕育而成。” 林生听得浅浅入迷。 “这还不算完。” “栖霞山地处楚、越、吴三国交界之处。千年以来,栖霞山以秘法采三国生民人炁。三国奉栖霞为护国仙宗,栖霞则采其国运人炁,与雷池地炁,虹霞天炁相结合,创制了‘敕雷丹箓’道,使其彻底独立于寻常的三才五行道统。” “既然栖霞山这般好,” 林生望着眼前颓唐的老者,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有先天霞炁可引,有上古雷池为基,能采三国人炁创不世道统……” “先生当年,为何还要离开?” 靡先生举着葫芦的手顿在半空,浑浊的眼睛许久没有动弹。 那口酒终究没喝下去,他缓缓将葫芦放下,搁在石桌上。 “为何离开?” “因为……不愿做棋子。” “棋子?” “在栖霞山,你是棋子。” “天赋好的,是重要的棋子。天赋一般的,是普通的棋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生,眼神里有一种痛苦。 “我师姐虞向晚,是百年难遇的好棋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止住,不再说话。 “所以你看清了,就逃了?”林生问。 “逃?” 靡先生笑了,笑声干涩。 “是啊,逃了。我以为逃出栖霞山,逃到北方,逃到这与燕国,就能不做棋子,就能做个人。” “可我错了。离了栖霞山,我不过是换了个棋局,换了批棋手。” “罢了,说这些作甚。” 靡先生挥挥手,他重新看向桌上那三样简陋的物件,目光渐渐凝聚,变回了那个传授符道的落魄先生。 “时辰不早了,说好的教你符箓之道。” “栖霞山的符再强,道统再奇,与你眼下也无甚干系。好高骛远,不如脚踏实地。” “请先生指教。”林生收敛心神,正色道。 靡先生没去碰那朱砂与笔,只将那张发毛的黄符纸推至林生面前。 “看好。” 他伸出右手食指,没有蘸任何东西,只是悬在符纸上方三寸。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醉意与颓唐,而是专注。 “画符,不是用手,是用‘意’与‘念’,勾连天机,去触那条你想借的‘规’。”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此为太阴规之一缕,有夜寒侵骨之威能。” “我未引自身之炁,只是以‘意’为笔,以‘识’为墨,描摹了这条‘规’。” 他的手指停下。 那张空无一物的黄符纸上,靠近上端的位置,悄然浮现出一道歪斜的水渍。 它没有任何灵光,却让林生莫名感到寒意。 “成了?” 林生难以置信。 没有朱砂,没有咒语,甚至没有明显的灵炁波动。 “成?” 靡先生收回手,说道:“差得远。这不过是用‘意’强行在纸上留了个记号,让这张纸暂时被那条‘规’记住。好比你在河边石头上刻个印子,河水流过,会暂时绕开印子,印子便带了点河水的‘势’。” “但石头终究是石头,河水一冲,印子就平了。” 他指了指那灰色痕迹,继续道: “此痕大约能存半柱香。你将此纸贴于活物胸口,那活物便会如置旷野寒夜。仅此而已,伤不了人,更杀不了敌。” “但……你看懂了么?” 林生凝视着那道灰痕,心脏狂跳。 “先生是说真正的符箓,第一步是标记,让承载物获得某种‘规’的短暂承认?” “不算太蠢。” 靡先生脸色略显疲惫,回道: “标记需意坚识锐,且要对所欲借之‘规’有起码的感知。 感知越深,标记越牢,能借来的‘权’就越强、越久。 朱砂、灵墨、桃木、玉版…… 不过是更好的标记材料,能承受更清晰的‘纹’,留存更久的‘记’,甚至自行吸引、温养对应的‘规’。 但根本,在于标记本身。” 他看向林生眼中的求知欲,却又泼下一盆冷水道: “莫要好高骛远。你如今意未凝,识未开,空知道理,也无从下手。 强行去触,轻则心神受损,重则引来‘规’反噬。” 林生冷静下来,躬身道:“请先生教我可行之法。” 靡先生这才拿起那截干裂的朱砂,在粗糙的石桌面上碾磨起来,发出沙沙的轻响。 “对你而言,先学‘假借’。用这朱砂本身蕴含的火阳之性,配合固定纹路,去模拟、欺骗,让那‘规’以为你是它的一部分,从而漏下力量。” 他让林生执起那支秃笔,蘸上他以酒调和朱砂制成的墨汁。 “我现在教你三道纹。不是栖霞山那些接引霞炁的通天纹路,只是最粗浅的、流传颇广的基础纹,用以‘假借’最常见、也最温和的‘规’:日精之暖、月光之宁、草木之生。” 接下来的时间,靡先生握着林生的手腕,引导着笔锋在符纸上移动。 林生全神贯注,额头见汗。 三个时辰将尽,东方渐白。 小院更显破败。 林生面前,歪歪扭扭地摆着三张符箓。 一张笔触稚嫩生硬,勉强能看;一张中途笔意散乱,纹路有些扭曲;最后一张,则相对流畅完整。 靡先生看了看那最后一张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线装书册。 “拿去。” 林生拿起书册,只瞧是《符术正解》。 “里面是我这些年……自己琢磨的一些东西。比今晚教的详细些。” “栖霞山的东西,一点没有。有了,你也练不了,反而招祸。” 他重新抓起那只焦葫芦,晃了晃,里面似乎已空。 “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造化。记住,符箓是‘盗’,亦是‘险’。” “未明其理,勿动其器。贪多求快,必遭反噬。” 林生郑重地将书册收入怀中,对着靡先生深深一揖:“先生传道之恩,在下铭记在心。” 靡先生摆摆手,背过身去。 “走吧。天快亮了。” “记住,今晚你只是花了十两银子,听了一个潦倒道士的胡言乱语。” “你我……以后当没有第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