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校场边上,手还搭在剑柄上。 风从终南山口吹下来,带着点松针和泥土的味儿,扫过脸上的灰。肩头那股温热早就散了,可耳朵边好像还响着她最后那句“记得来找我”。我没回头,也没抬头看天门的方向。人走了就是走了,再站一天也喊不回来。 但活还得干。 脚下这片地是新整出来的,夯得实,踩上去硬邦邦的。三百个新弟子排成方阵,桃木剑举得歪七扭八,有个小子连握法都错了,剑尖朝天,像要捅谁眼睛。场子中间那道黑影窜来跳去,锁魂链甩得哗啦响,一招下去,草人脑袋飞出去老远。 “范无救。”我念了声他的名字。 那人猛地一顿,回头看见我,咧嘴就笑:“哎哟!帝君大人亲自督训来了?” 他这一嗓子,全场都乱了。有人脚底打滑,有人把剑抡到了同伴头上,骂声一片。我皱眉,他倒不在乎,几步蹦到我跟前,帽子歪戴着,脸上一张皮白净净的,瞧着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你这脸……”我盯着他,“孟婆给的?” “赊的!”他得意地拍大腿,“三年保质,不脱不裂,附赠黄泉路扫地七日体验卡。”说着还凑近了些,压低嗓门,“她说限量款,全地府就发了五张,我抢到第一号。” 我上下打量他。还是那身破黑袍,腰上缠着锁魂链当裤带,手里拎个油纸包,正啃芝麻糖。牙上沾着糖渣,说话时往下掉。可那股劲儿没变——吊儿郎当里透着股狠劲,眼神亮得像半夜盯猎物的野狗。 “行啊。”我说,“能站这儿教人,比蹲坟头数耗子强。” 他嘿嘿一笑,刚要回嘴,那边又出事了。 一个新兵举着手,战战兢兢问:“无常大人,您……真是鬼差吗?不是画皮妖冒充的吧?” 这话一出,底下嗡嗡起来。 有人小声说:“你看他脸色太好了,不像阴间来的。” 还有人嘀咕:“鬼哪有不吃酒的?刚才他还往链子上倒了一口呢!” 黑无常脸一沉,几步跨过去,把手里的酒壶往地上一蹾,酒液泼出来,在地上滋啦冒烟。 “老子喝的是烈火酿!”他吼,“专克阴煞,懂不懂?你们这些嫩崽子,连鬼哭都没听过几回,就敢在这儿嚼舌根?” 没人吭声。 他转过身,冲我摊手:“帝君,你说句话。我范无救要是靠不住,您早把我塞进炼魂炉了,还能让我站这儿?” 我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玄色袍角扫过地面,激起一阵尘。 所有人立刻闭嘴,挺直腰板。 “这张脸是假的。”我开口,“心是真是假,得看做事。”我指了指训练台,“昨夜西山塌了半座庙,是谁连夜拖走三十六具尸傀,没让它们祸害村子?” 底下有人答:“是……是黑无常大人。” “前天夜里,城南恶鬼聚魂,是谁一人一链守了整条街,直到天亮?” “也是他!” 我点头:“人皮也好,鬼皮也罢,只要肯护阳间百姓,就是正经差役。”我看向黑无常,“从今日起,你便是斩妖联盟首任实战教头,归我直管。” 他咧嘴笑了,眼角都有点湿。 “谢帝君!”他转身大吼,“听见没?天师认的!老子不是冒牌货!现在——谁敢上来试试?” 没人动。 “怂!”他骂了一句,锁链一抖,银光闪过,地上三根木桩齐刷刷断成十段。“当年我勾魂五百里,路上顺手灭了七个吃人的山魈,你们这点胆子,怎么斩妖?” 我靠在场边柱子上,看着他训人。这老鬼以前见了生人就躲,怕被当成凶相吓着凡人,现在居然能站台上扯脖子骂人,也算开了窍。 “行了。”我抬手,“明日加训‘心魔辨识’,你来讲‘鬼话识别术’。” 他一愣:“啥?” “你最会骗人进阴曹,讲这个最合适。” 全场哄笑。 他挠头:“这算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琢磨。”我转身要走,他又追上来。 “帝君!等等!”他搓着手,眼神飘忽,“那个……隐身符的事……能不能……” 我回头瞪他:“先把你道袍洗了。” “洗了!昨儿晚上就泡上了!”他急了,“用的还是孟婆特制皂,阴泉泡的,去怨气!您闻闻——”说着真要把袖子递过来。 我抬腿就是一脚。 “滚!” 他踉跄两步,差点坐地上,反倒乐了,捡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顺着下巴流,滴在锁魂链上又腾起一股青烟。 “好!洗完就还您!”他抹了把嘴,“等我正式上岗那天,请您喝酒!西街老李记的烧刀子,二两一碗,管够!” 我没理他,迈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吆喝的声音:“都愣着干嘛?列队!练‘锁喉夺魄’!动作要快,慢了老子拿链子抽屁股!” 校场重新热闹起来。 我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喊:“帝君!” 我停下。 “您说……她现在在天上,能看见咱们不?” 我没回头。 “她要真想看,不用睁眼也能瞧见。” 风刮过来,卷起一溜尘土。 远处山脊上,太阳快落了,把校场边的旗杆影子拉得老长。一群新兵正笨拙地挥剑,有个小子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练。黑无常站在中间,一手叉腰,一手甩链子,嘴里还叼着半块芝麻糖。 我摸了摸腰间的帝君印。 它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