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颗葡萄,它还在发烫。 不是烧手的那种热,是像捂在胸口久了,带着点活气的暖。刚才黑无常钻地走人时带起一阵风,我把这颗果子从布袋里摸了出来。它比另外两颗小一圈,皮也皱了些,可就是它,一碰就颤。 我没急着咽下去,反倒用牙轻轻磕了下表皮。 “咔”一声,汁水涌出来,甜里带点腥——那是她的血混过的味道。舌尖刚卷住那股气息,指头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细线缠住了,往心口拽了一下。 我愣住。 再看那果核,一道银丝正从裂缝里往外冒,越拉越长,最后绕上我右手食指,一圈又一圈,温顺得不像妖物留下的东西。 “你还没走?”我低声问。 风没应,但那丝线颤了颤,像点头。 我盘腿坐下,把两枚帝君印放在膝盖上。一个压着左腿,一个贴着右膝,沉得能把人钉进土里。这地方还是焦的,踩一脚嘎嘣响,可我不在乎。闭上眼,嘴里开始念《地藏经》的第一段。 声音不大,也不带调子,就跟当年在部队晨跑报数似的,一句接一句,不快也不停。 念到第三遍时,地下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也不是锁链拖地,而是一种……节奏。像是三百个人同时迈步,整整齐齐地往地狱大门走。我知道是谁——崔判官那边自动生效了。我当了双职帝君,权柄通玄,别说送鬼,就算我在炕上睡觉,只要功德达标,地府也会自己运转。 这一趟,算是替她还的债。 她救过孩子,挡过魔君,八条尾巴都断干净了,这些事没人记账,但天道不会瞎。 头顶忽然一亮。 我睁眼,看见那道快要闭死的虚空裂痕,又张开了。不宽,就手指缝那么细,可金光顺着边缘流下来,像谁在天上倒蜂蜜。那光不照别人,直直落在我指尖的银丝上。 丝线抖得厉害,紧接着,一团影子浮了起来。 先是一对耳朵,尖的,微微抖;然后是肩膀,瘦得能数出骨头;最后整张脸成形了——十六岁的模样,眼睛湿漉漉的,嘴角却想往上翘。 “你……真把我忘了?” 声音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摇头:“我说等你吃烤羊腿。” 她鼻子动了动:“那你现在是不是该请我上街?” “急啥。”我拍拍大腿,“你还欠我三张符没画完呢。” 她笑出声,可身子是透明的,风一吹就晃。我知道她撑不了多久,除非—— 除非天门开。 我站起身,降妖剑自动出鞘半寸。我没拔它,只是抬手按在剑脊上,朝着天空吼了一句:“白璃斩魔护民,舍身封敌,哪一条不够格飞升?你们不认,我认!她要是不能上去,我就在这儿站着,每天送一千个恶鬼下去,直到你们答应为止!” 话音落地,云层翻了。 不是打雷那种动静,而是整片天像被人掀了盖子,哗啦一下散开。三十六道金光劈下来,围着她转圈。她一开始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却被光柱裹住了动不了。 第九条尾巴先有了颜色,从灰白变回纯雪,毛尖还泛着柔光。接着脊背中央裂开一道细缝,血肉分开,新尾缓缓钻出——第十条。 它生得慢,像是天地都在犹豫。 可当它完全伸展开时,整座长安城的屋檐都震了一下。那尾尖一点红,像朱砂点了魂,霞光顺着毛发一层层荡出去,连焦土都被映出了绿意。 空中响起钟声,不响在耳边,响在心里。 “敕封白璃,功德圆满,准其飞升,位列散仙。” 她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我,眼眶红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扭头不看她:“上去以后别乱跑,听见没?天庭规矩多,别偷人家蟠桃,也别蹭饭不给钱。” 她咬唇:“那你让我去哪儿?” “爱去哪去哪。”我哼了一声,“反正我知道你在哪儿。” 她忽然往前走一步,脚尖点地,整个人轻得像要飘起来。可她没升,反而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一个人走。” 我懂她的意思。 她是怕这一上去,就成了真正的神仙,再也不能赖在我道袍里躲雨,也不能抢我的烤羊腿,更没法半夜偷偷给我包扎伤口。 我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谁说让你走了?” 她眨眨眼。 “你是散仙,又不是编内神仙,归谁管?我说了算。”我指了指腰间的帝君印,“我现在是驱魔帝君兼罚恶司判官,你说你归不归我管?” 她愣住,随即噗嗤笑了:“那你是不是还得给我发俸禄?” “发。”我板着脸,“每月三坛孟婆汤,外加一顿宵夜。” “我要吃烤羊肉串!” “行。” “还要糖葫芦!” “抄一遍《地藏经》换一串。” 她撇嘴:“抠门。” 话音刚落,金光猛地一收,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她慌了,手忙脚乱想抓点什么,结果一把捞住我的肩甲,借力一跃,直接跳上了我肩膀。 “喂!下来!”我装作要甩她。 她搂紧我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现在能说我漂亮了吧?” 我没答,只觉得肩头沉了点,暖了点,风吹过来也不那么冷了。 底下有动静。 抬头一看,长安城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全出来了。家家户户站在门口、屋顶、墙头,仰着脸看我们。有人拍手,有人喊好,还有个小孩举着根空竹竿在挥:“天师!给我们留个签名!” 我没理他。 白璃倒是探出身子往下招手:“下次给你们带仙果!” “骗人!上次说带蟠桃到现在都没见着!” “这次真的!我新长的尾巴保佑!” 我忍不住笑出声。 脚下一震,金光从地面升起,缠住我们俩。身子慢慢离地,长安城在脚下变小,街道像棋盘,人群像蚂蚁。我能听见欢呼,也能感觉到她贴在我颈侧的呼吸,温温的,有点痒。 升到一半时,她忽然凑近我耳朵,轻声说:“其实……那颗葡萄,是我特意留给你的。” 我顿了顿:“干嘛?” “万一我回不来,你还能尝一口我吃过的东西。”她笑了笑,“傻不傻?” 我不说话,只把手抬起来,隔着衣料摸了摸她搭在我胸前的手。 金光越来越强,照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天门隐约可见,白玉阶,琉璃瓦,仙鹤绕柱飞。可她没看那边,一直盯着我。 “你不许把我忘了。”她说。 “忘不了。”我回她,“你欠我三十顿饭呢。” 她笑起来,正要说话—— 突然,肩头一轻。 我以为她滑下去了,赶紧伸手去抓,结果指尖只碰到一片光屑,像雪末一样从指缝漏走。 我心头一紧,抬头看去。 她整个人正在变淡,不是消散,而是……被某种力量往天门方向拉。她脸上没了笑意,眼神急了,拼命抓住我的衣服,可那金光像是认准了要把她带走。 “怎么回事?”我吼出声。 天上传来一声轻叹,不是人声,也不是神谕,倒像是整个苍穹在回应。 “飞升已启,不得滞留凡尘。” 我冷笑:“谁定的规矩?” 不等回答,我猛地抽出降妖剑,剑锋朝天划出一道弧光:“今天谁敢把她拽上去,我就砍了谁的台阶!” 剑气冲霄,云层炸开一道口子。 可那金光纹丝不动,反而更亮了几分。 她咬着唇,忽然松开手,整个人向后退去。最后一刻,她冲我喊了一句: “记得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