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云海翻腾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我站在半空中,手还搭在白璃肩上,她头顶那层金光还没散干净,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要被风带走。 就在这时候,一道灰影从山那边绕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破竹篓,上面盖着片油纸,露出半截干饼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谁。 “老东西,你来得倒巧。”我咧了下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扫了眼白璃,嘴角抽了抽:“福生无量天尊……这丫头总算熬出头了。”说着还抬手抹了把眼角,也不知道是风迷了眼还是真动情。 白璃眨眨眼,小声问我:“钟大哥,他是谁啊?怎么穿得跟逃荒的一样?” “逃荒?”老头立马瞪眼,“我这是游方修行!懂不懂?再说了,你当这身衣服便宜?补丁都是拿昆仑雪蚕丝缝的!” “那你干嘛不打双新鞋?”白璃指着他的草鞋,一只脚趾头都露在外头,冻得发红。 老头咳嗽两声,转移话题:“咳咳,今儿来不是听你们挑毛病的。”他把竹篓放下,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青铜鼎,往空中一托,“钟云飞,接好了。” 我没动。 “你确定?”我盯着那小鼎,“上次你说这玩意儿能炼丹,结果炸了我半间茅屋,屋顶塌下来差点砸死一头牛。” “那是意外!”老头脸一红,“再说那牛也没死,后来还下了崽。” 白璃好奇地凑过去:“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宝贝?看起来……还挺旧。” “旧?”老头跳起来,“这可是我娘亲手铸的!当年她在昆仑山采星砂、引雷火,花了三年才炼成。镇过蛟龙,压过鬼王,连魔君的魂影都被它烧出过青烟!” 我伸手接过,入手温润,竟不觉得沉,反倒像捧着一团暖风。鼎身上刻着八个字:“玄真子奉母命铸”,笔画深浅不一,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老头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我要走了。” “去哪儿?” “找我妈。” 我和白璃同时愣住。 “你不是说她早……”我顿住。 “失踪。”他接口,声音低了些,“不是死了。只要没见着尸骨,就不能算断了念想。我活了三百多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等。” 白璃低头搓了搓手指:“那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笑了笑,“可能明天,可能三十年后。也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 山风忽然静了一瞬。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鼎,又抬头看他:“所以你是把家底交给我了?” “不是家底。”他摇头,“是责任。你如今是帝君,掌阴阳笔,统御三界驱邪之事。可光有身份不够,得有个根。门派也好,道统也罢,总得有人记住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皱眉:“我没门没派,怎么立?” “你现在就有了。”他指了指我手里的鼎,“以它为信物,收徒传法,正名立规。往后谁要是提起驱魔一脉,就得知道是从你这儿开始的。” 我没吭声。 他拍了拍我肩膀:“别愁眉苦脸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真找到我妈,说不定还能带她来看看你这‘镇派大殿’——哦对,你那茅屋该修修了,漏雨不说,墙角还有只狐狸窝。” 白璃立刻举手:“那不是狐狸窝!那是我以前藏葡萄的地方!” “你还好意思说?”老头瞪她,“上回偷我晒的灵芝,拿去换糖葫芦,害得我闭关三天都没法入定!” “谁让你的灵芝那么香!”白璃嘟囔。 我忍不住笑出声。 老头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神就淡了下去。他转过身,背起竹篓,朝山道走去。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一手扶剑,一手托鼎,行了个最标准的军礼:“师父所托,钟云飞必不负。” 他怔了一下,随即摆手:“哎哟别来这套,搞得我都不好走了。” 可他没再说话,只是冲我点点头,转身迈步。身影渐渐被雾气吞没,一步一远,最后只剩个模糊轮廓,再一晃,彻底不见了。 白璃站在我身边,轻声问:“他就这么走了?” “嗯。” “你不拦他?” “没法拦。”我站起身,捏了捏手里的鼎,“有些事,必须自己去走一趟。就像你成仙,我也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这鼎……以后放哪儿?” “回去。”我说,“供起来。” 我们俩并肩往终南山顶走。那座破茅屋还在原地,屋顶塌了一角,墙上裂了缝,门框歪斜,门板上还挂着去年贴的符纸,风吹日晒早褪了色。 我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蒲团,几卷旧书堆在角落。墙角那个狐狸窝——哦不,葡萄储藏点——已经被她收拾干净了。 我把鼎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太矮了。”白璃摇头,“镇派之宝不能搁桌上,得上架。” “有道理。”我环顾一圈,抄起墙边一根长木条,又从包袱里摸出军匕,“借你削桃木符的刀用用。” 她翻白眼:“那是法器!不是菜刀!” 我不理她,蹲在地上就开始削。木屑乱飞,割破了手指也不管。半个时辰后,一个三足木架做成了,不高不低,正好能把鼎稳稳托住。 “差个匾。”白璃说。 我撕了张黄纸,蘸墨提笔,写下四个大字:“镇派之宝”。 “写得跟蚯蚓爬似的。”她撇嘴。 “比你强。”我哼了一声,“你上次写‘平安符’,写成‘平菇符’,老太太拿回家煮汤去了。” 她脸一红:“那是意外!” 我把匾挂在梁上,退后几步,和她一起仰头看。 阳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落在青铜鼎上,映出一圈淡淡的青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人心里踏实。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她小声问。 “嗯。” “你要收徒弟吗?” “看情况。要是碰上不要命的愣头青,可以考虑。” “那我能当师娘吗?”她忽然转头看我。 “胡说什么!”我一巴掌拍她头上,“最多当个大师姐!” 她咯咯笑着躲开,突然又停下来:“钟大哥,你说……他会找到他娘吗?” 我没回答。 远处山道上,风卷着落叶一路向前,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白璃轻轻拉住我的袖子:“我们也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废话。”我甩开她的手,又悄悄反握住,“你不是还得监督我吃饭睡觉?”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阴阳判官笔,又望向桌上的鼎。它们静静待在那里,一个代表权力,一个承载过往。 而我现在站的地方,不再是某个任务的终点,也不是一场战斗的余波。 这是我该守住的地方。 白璃忽然松开我的手,蹦到门前,指着外面喊:“快看!” 我走出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脚下,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有老有少,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篮子,背上背着包袱,正沿着山路缓缓往上走。 带头的是个老农,拄着拐杖,抬头望着山顶,嘴里似乎在念叨什么。 “他们是来干嘛的?”白璃纳闷。 我没说话。 直到他们走近了些,我才听见那老人喊了一句:“天师在不在?俺娃被邪气缠了,求您给看看!” 后面的人也跟着喊起来:“求天师救命!” “孩子发烧三天不退,郎中说撞鬼了!” “我家牛昨夜突然开口说话,吓死人了!” 声音七嘴八舌,却都带着期盼。 白璃回头看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整了整衣袍,大步朝前走去。 “开门。”我说,“今天起,驱魔司正式挂牌。” 她愣了下,随即笑着追上来:“那我是不是该弄个登记簿?写清楚谁来了,啥事,收多少香火钱?” “不收钱。”我头也不回,“但得记名字。” “为啥?” “因为从今往后,”我站在门口,迎着山风,“每一个来找我的人,都是这个门派的第一批香火。” 她没再问,只是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望着那些一步步爬上来的百姓。 阳光洒在青铜鼎上,青光微微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