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笔尖的银芒一闪,我眼皮都没眨。可就在这当口,怀里突然一热——不是火燎的烫,倒像冬天揣着刚出炉的烤红薯,暖乎乎贴着心口。低头望去,白璃不知何时醒了,靠在我胳膊上仰着脸,眼睛睁得不大,却亮得惊人。她嘴唇微动,没出声,可我分明看清了——她在笑。 我愣了愣。云边那团紫黑影子还挂着,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这丫头却半点不慌,反倒抬手摸向腰间空袋。袋子瘪得连颗葡萄籽都剩不下,她还装模作样拍了两下,轻轻“咦”了声:“吃完了?” 我差点笑出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吃的?可我没拆穿她,只把阴阳判官笔往袖子里一收,伸手将她往上扶了扶:“别乱动,天门要开了。” 话音刚落,头顶云层轻轻一荡,像有人用扇子拨散雾气,裂开一道细缝。没有撕心裂肺的炸响,也没电闪雷鸣,九道金光从天际垂落,如挂着的帘幕般整齐排列。每道光里都飘着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她的名字——白璃,白璃,白璃…… 她身子一颤,死死咬住下唇。我知道她在忍。前些日子为救被饕餮吞了的孩子,她三条尾巴当场断裂,妖力倒退五十年,连本命精魄都受了伤;后来长安闹疫病,她又将自己的血抹在符纸上,整整三天没合眼。这些事我没拦着,因为我清楚,她不是逞强,是在还债。偷蟠桃是错,可这些年她做的事,早把账填平了。 可天道不讲人情。第一道金光落下时,她整个人猛地一抖,像被钉在原地。那光看着温和,实则带着压魂的力道,专挑人最害怕的事往骨血里钻。我看见她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我一步跨到她身前,张开双臂。金光砸在背上的瞬间,像一锤子抡在铁板上,震得我牙根发酸。我站着没动,嘴里哼起了小调:“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咱们赶走妖怪过新年……”这是在部队时最爱唱的,当年夜里巡逻,谁要是怕了,我就吼两句。现在也一样,只要声音不断,胆气就散不了。 第二道光落下,我膝盖一沉,差点跪下去;第三道下来时,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可我还是撑着——军装早没了,但脊梁不能弯。当年在边境站岗,零下三十度都挺过来了,这点痛算什么? “钟大哥……你别替我扛了。”白璃忽然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脑袋贴在我背上,声音轻得像风吹灰。 我头也不回:“闭嘴,好好受你的封。”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第四道金光落下时,天上传来清越的声音:“白璃,盗取蟠桃,罪责难逃。然你三救凡童,十渡疫城,以血绘符,断尾护道,功过相抵,准予洗罪。” 她身子一软,滚烫的眼泪啪嗒掉在我后颈上。 第五道光笼罩下来,她开始轻声念叨:“我不是狐狸精……我不是狐狸精……”我听得心里发酸。这丫头平时蹦跶得欢,见谁都笑嘻嘻的,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二百三十年修行,被人叫了两百年“妖”,怎么会不怕?可她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第六道光劈下时,她忽然喊出声:“我想做人!不是为了躲罚,是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九重天光,直冲云外。 天上静了一瞬,第二道问话随之响起:“若再遇恶兽食童,你可还愿舍身?” 她抬头望向我,一字一句:“哪怕只剩一缕魂,我也要护住那声哭。” 第七道光温柔了许多,像月光洒在湖面。第三问接踵而至:“仙籍既得,可愿永离尘缘,断尽俗念?”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对面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拂在我脸上,痒痒的。她盯着我看了好久,忽然笑了:“我不求长生寂寞,只愿人间烟火不断,有人陪我吃糖葫芦。” 话音落,九道金光同时收束,化作一道虹桥自天而降,正落在她脚下。她身上的胡服渐渐泛起微光,边缘的兽气一点点褪去,变得通透如琉璃。九条尾巴缓缓收拢,最后凝成一道虚影,在她身后轻轻一晃,便消散在风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白净,没有半点妖纹。然后抬头望向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现在……是正经神仙了?” 我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根桃木签。这是我用军匕削了好几天的,上面刻着“跟班勿走”四个字。当初她还不乐意,说我写得歪歪扭扭,像醉汉爬出来的字,可每次我要出门,她都会偷偷把签子塞进袖子里。 “你现在是仙了,可我这驱魔司还缺个监察使,干不干?”我把签子递过去。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接过桃木签,踮起脚尖往我发间一插:“那你得先答应我,以后不许一个人冲前面,不许熬夜画符,不许拿命拼事儿!” “行行行,都听你的。”我哈哈大笑。 她还不满意,又补了一句:“还得请我吃烤羊肉,不许赖账。” “老子记着呢!”我拍拍胸脯,“上次你说吃完就告诉我影煞藏哪儿,结果啃完最后一串直接睡着了。” 她脸一红,轻轻捶了我一下。 这时,天上玉册自动浮现,金光闪闪写着一行字:白璃,封九品散仙,赐清净琉璃体,准居人界修行。 下方的长安城又热闹起来,有人敲锣打鼓,有孩子举着灯笼跑街串巷喊“白神仙成了!”,连地府那边都传来一阵欢呼,听着像是崔判官在吼:“加五十功德!记我头上!” 我们俩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动。风卷着衣袍哗啦作响,她忽然拉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吗?”她小声问。 “怎么不能?”我反手握住她,“我还等着你带我去新开的那家甜水铺尝樱桃酪呢。” 她笑出声,仰头望向天空。我也跟着抬头,云层依旧厚重,那抹紫黑影子还浮在远处——是影煞,它在窥伺仙劫,始终没走。我知道这祸患迟早要除,有些事还没完。可此刻,我不想管,只想让这一秒多停一会儿,让她多笑一会儿。 “钟大哥,你说……我是不是也可以帮你写判词?”她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你?”我挑眉,“上次让你抄个名单,你把‘恶鬼张三’写成‘爱吃葡萄的张三’,害得黑无常提着锁链满城找水果摊。” 她吐了吐舌头:“那这次我认真写!保证一个错字都没有!” “行啊,不过得先考试。”我笑着摇头。 “考什么?” “背《地藏经》。” 她立马垮了脸:“啊?那么长?” “不然你以为神仙是好当的?” 她嘟囔着翻白眼,手却没松开我。风更大了,流云从脚下掠过,万家灯火在下方闪烁,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其实……我挺怕的。”她忽然说。 “怕什么?” “怕哪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些。远处的影煞微微晃了晃,我眯起眼——它没动,也没靠近,像根扎在天边的刺,看得见,拔不掉。 “等明天,咱们去市集吧?我想吃糖葫芦,要山楂的,两串。”白璃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 “三串也行,”我说,“只要你别再拿乾坤袋装辣椒酱,上次洒了一车,马都呛跑了。” 她咯咯笑起来,笑声融进风里。我低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干净得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这时,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清磬。她身子一轻,慢慢浮起一点,像是被什么托着——这是仙籍初成,天地在接引她的元神稳固境界。 她有点慌,抓紧我的手:“别松手啊。” “不松。”我站稳了,“我就在这儿。” 她点点头,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我望着她安静的侧脸,指尖攥紧了阴阳判官笔——甜味终是短暂,影煞未除,前路仍有硬仗要打。可此刻,我只想守着她,守着这难得的安稳。 风停了,云海翻涌如初。她静静漂浮在我身侧,发间的桃木签微微发亮,而天际那团紫黑影子,仍在暗处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