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师钟馗

新天师钟馗:第37章:西市夜影

  西市的地砖缝里,那道青纹还在动。   我盯着它,像盯着一条刚从坟土里钻出来的毒蛇。扫帚刚才还在剧烈震颤,此刻倒静得反常——可这静比震动更让人发慌,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左脸的疤突然隐隐发烫,不是疼,是股灼热顺着筋络往上冲,直顶得太阳穴突突跳,连带着眼前都晃了晃。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的瞬间,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几分。斩魔剑“当啷”往地上一插,剑刃入石半寸,溅起细碎的火星。左手抽出军用匕首,在剑影圈出的三尺范围内,狠狠划了四道血口子。血顺着掌心纹路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像滚油泼在冰上。符阵一成,一股暖流从脚底窜上来,堪堪压住了地缝里往上冒的阴冷——那阴气凉得刺骨,像是刚从忘川河底捞上来的。   那道青纹明显缩了半寸,却没彻底消失,仍在砖缝里扭着,像条不肯死心的蛇。   还没等我松口气,巷口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撞碎了寂静。人影踉跄着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黑袍下摆扫过地砖,带起的火星落在焦黑的布上,又很快熄灭。   是黑无常。   他还穿着那身总也熨不平的黑袍,此刻却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布边还在往下掉灰,露出里面同样炭化的内衬。锁魂链断了三节,剩下的部分缠在腰上,像是条扭曲的黑蛇,链环上的锈迹被血糊住,看着黏腻又恶心。一只胳膊枯瘦如柴,皮肉泛着死灰,像是被烈火烧过又泡了三天三夜的忘川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块乌漆嘛黑的牌子,指节绷得发白,连骨缝都泛着青,像是下一秒就要碎了。   “哥……”他抬头看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快走……来不及了。”   我没动。这无常从来都是天塌下来都能笑着递芝麻糖的主,上次见他红眼睛,还是百年前把刚买的芝麻糖掉进黄泉河,蹲在岸边跟个孩子似的哭了半宿。他现在这模样,比当年丢了糖还让人心慌。   他突然咳了一声,一口黑血直喷在我道袍下摆。布料瞬间冒起白烟,一股酸腐味钻进鼻子,那黑血竟像活物似的,正往布纤维里钻,还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我一把扯下外袍甩在地上,那布料落地的瞬间,竟“嗤嗤”地融出几个小洞,连石板都被蚀出了浅痕。   “谁干的?”我沉声道,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他没答,只是拼尽全力把手里的黑牌塞进我掌心。入手是刺骨的凉,还裹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刚从腐肉堆里捞出来的。我刚想细看牌上的纹路,他突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指腹的温度凉得像冰。   “听好……”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扯着肺管子,胸口剧烈起伏,“这是从影煞魂核里抢的……魔君要血祭长安……子时一到,万魂献祭,封印自解……你拦不住,三界就得跟着烧。”   他说一句,我胸口就像压上一块石头。等他说完,我已经觉得喘不上气,指尖都在发麻——万魂献祭,这哪是献祭,是要把整座长安的人都变成祭品。   我捏碎那块黑牌。   一道红光突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铺开,竟成了幅俯瞰的长安舆图。九个点泛着妖异的血光,错落分布在城东、西、南、北四郊和皇城四周,最中间那个点,正对着太极宫前的盘龙柱,血光最盛,像颗跳动的心脏。图边缓缓浮出四个血色大字:血饲苍穹。   我盯着那图,喉咙干得发疼。这哪里是杀人放火的小打小闹,这是要把整座长安的人命当柴薪,去烧穿那道关了万年的魔封印——一旦封印破了,别说长安,整个阳间都得变成魔窟。   “你哪来的这个?”   “偷的。”他突然咧嘴一笑,牙上沾着的黑血看着触目惊心,“生死簿副册……藏在崔判官书房的暗格里,记着‘阳间返生’的名录。我查了,整整九千三百七十二条……全是今晚该死的青壮。批文盖着崔判官的印,可笔迹不对劲——有人借他的名,在往里塞恶鬼。”   我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原来前几日夜里窜出来的恶鬼,根本不是地府说的“阴差疏漏、资源再利用”,是血祭前的饵料。先搅乱长安的阳气,引百姓恐慌,再让魔气顺着人心的缝隙往里钻,等时机一到,就能顺顺利利地收割魂魄。   “地府现在什么样?”   “乱了。”他又咳起来,嘴角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地上,把青砖都染黑了一块,“有人在改生死簿的正册……黑白无常全被调去守四方城门,说是什么‘防邪祟入侵’。其实……是防我们给上面通风报信。我是趁他们换岗,才偷偷跑出来的。”   我扶他站起来,他腿一软,差点栽倒,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轻得像片纸。我把他架进旁边一座废弃道观——这地方我熟,以前抓妖累了常来歇脚,香炉倒了,供桌裂了,好在墙角的阵眼还在,能挡点阴气。   我翻出随身带的桃木符,动作麻利地贴在门窗四角,又摸出镇魂钉,狠狠钉进地缝里。符纸遇风即燃,火光一闪,屋里的阴冷顿时散了大半,空气里只剩下燃烧后的草木香。   “你先歇着,别说话,省点力气。”我帮他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让他靠在墙上。   他却摇头,眼神亮得吓人,像是燃着最后一点火苗:“不能歇……他们发现我跑了,很快就会追来。你得动手……越快越好,子时就剩几个时辰了。”   我蹲在地上,用斩魔剑的剑尖在泥地上划出九个点,对应着舆图上的位置。指尖沾了点掌心未干的血,把九点连成线,竟是个歪歪扭扭的九宫格——这是我当年在边关学的阵法,能引天雷,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破得了魔君的阵。   “我知道怎么破。”我说,声音很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明天天亮前,我要在这九个点布下引雷阵,等天雷下来,就能打断他们的仪式。”   “你一个人?”他苦笑,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点疼惜,“你疯了吧?那九个点肯定有重兵把守,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没区别。”   “没人信我。”我抬头看他,指尖的血珠滴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百姓骂我是灾星,说我走到哪哪出事;地府拿我当抓妖的工具,用完就扔,连点支援都不肯给;天庭的巡查使一个月才来一趟,来了也只当我是胡言乱语,说我挑拨阴阳关系。我不上,谁上?总不能看着长安就这么没了。”   他愣住了,半晌才低声说:“你……真不怕死?”   “怕。”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斩魔剑在手里转了个圈,剑刃映着微弱的光,“可我退伍那天在城楼上发过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看着老百姓被人祸害。现在这事儿,比当年在边关跟妖兽拼命还狠,我更不能退。”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眼角竟有点湿,不知道是血还是泪:“你还真是个倔驴,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没接话,转身去翻包袱。符纸、朱砂、引雷钉,一样样数下来,引雷钉只剩十七根——布一个阵要三根,九个阵至少要二十七根,差得太远。不够,得想办法补——终南老道那里应该有雷符,孟婆的忘川水能当阵眼的引子,只是不知道这两位愿不愿借。还有白璃,还在我住的观里昏睡,中了影煞的毒,醒不来帮忙,这次只能我自己扛。   外面的风突然停了,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没了,静得诡异。   我回头看了眼黑无常,他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呼吸微弱得像根游丝,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比纸还白。我脱下内袍,轻轻盖在他身上,又把门口的扫帚挪到他手边——这老伙计跟了我三年,虽没什么大本事,却能感应阴气,只要有邪祟靠近,它就会震动,万一有动静,也算个警报。   我重新坐回门口,盯着地上那幅剑划的阵图。九个点,像九颗要钉进长安心脏的钉子,得一颗一颗敲进去,一颗都不能错。   远处突然传来打更声,“咚——咚——咚——”,三更了。离子时,越来越近了。   我摸了摸左脸的疤——那是当年在边关跟妖兽拼命时留下的,一道长长的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此刻又开始发烫,像是在提醒我当年的誓言。我低声说:“你们骂我也好,恨我也罢……这长安,我守定了。”   屋檐外,一片乌云缓缓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夜色突然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星星的光都透不进来。   我站起身,走到院中,把斩魔剑拔出来,在地上重新画阵位,每一笔都格外用力。第一点定在西市井口,那里是前几日瘟气最先冒出来的地方;第二点在永乐坊的石桥下,影煞最后一次现身就在那,阴气最重;第三点……   剑尖刚碰到地面,门口的扫帚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震动,是极细微的、像是被风吹动的轻晃,柄尖慢慢朝西偏了半寸——那边是皇城的方向。   我眯起眼,握紧了手里的斩魔剑,刚想走过去看看,忽觉脚下的地面轻轻一颤。不是人走的震动,是种缓慢的、带着黏腻感的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爬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