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剑入鞘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那股紫黑粉末沾在匕首上,烧得刀刃发红,像是活物在爬。影煞那家伙被我锁了喉咙押在井边,嘴咧得跟庙门口的石狮子似的,可一句话没多说,光笑。我知道他在等——等朝廷那些大人一个接一个疯到底,等长安乱成一锅粥,他就算魂飞魄散也算赢了。 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香炉封进铁匣带回营地,扔进火堆都没用,火苗刚碰就变青,噼啪炸出几缕黑烟,差点把老李熏趴下。我捏着鼻子用判官笔挑了点粉末,往符纸上一抹,纸当场卷边焦裂,像被烙铁烫过。 “邪门。”我啐了一口,“连老子念《地藏经》都压不住。” 话音刚落,墙角传来窸窣声。 一颗葡萄滚出来,停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眼,没捡。这丫头最近爱耍花样,前天用葡萄核排字提醒舞姬耳上有疤,昨天又在灶台边摆出个箭头指北,搞得我差点以为她在教我风水罗盘。 但这回不一样。 葡萄皮泛着层薄光,像是月色洗过。我蹲下,指尖刚碰上,它自己裂了条缝,渗出几滴清露,落在地上竟凝成一行小字:我能炼解药,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我皱眉:“有话直说,别整这些神神叨叨的。” 风一晃,第二颗葡萄蹦出来,砸在我膝盖上。 疼。 “第一,不准拦我。” “第二,炼药时你闭眼。” “第三……”字迹到这里断了,最后一颗葡萄滚到我鞋尖,轻轻一撞,碎开,只留下两个字:活着。 我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白璃从不提条件,更不会说什么“活着”。她最多塞我一串葡萄,眨眨眼说“钟大哥辛苦啦”,然后蹭走我半袋干粮。 这次她是认真的。 我站起身,把铁匣搬到空地中央,划拉一堆桃木片围成圈,又撕了道符贴在四角。这不是驱魔阵,是稳灵阵,终南老道那半吊子教的,说是能护住施法者心脉不散。 “你要真想干这事,”我盯着墙角,“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老子宁可扛着剑杀进宫里一个个拍醒,也不愿看你把自己搭进去。” 没人回答。 三颗葡萄并排躺在地上,像排好队的小兵。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军用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滴进阵眼,桃木圈微微发烫,泛起一层淡金光晕。 “行吧。”我把匕首插回靴筒,“老子闭眼。” --- 我没真闭。 眼角余光一直瞄着阵心。 她出来时没穿胡服,披了件旧道袍——还是我上个月砍妖魔溅了血换下来的那件,太大,袖子拖地,腰带松垮垮系着,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缓缓展开,银光流转,像月下湖面荡开的波纹。 她蹲下身,取出一只青瓷小炉,正是之前挂在乾坤袋里的那个。又从嘴里吐出一根藤蔓,细长翠绿,顶端挂着露珠,颤悠悠垂下来。 “千年葡萄藤?”我脱口而出。 她没理我,咬破手指,血珠滴在藤上,整根枝条瞬间泛白,化作粉末落进炉中。 接着是那条发光的尾巴。 她抬手一引,尾尖轻颤,像是有看不见的刀在割。银光越来越亮,忽然“嗡”地一声震响,那条尾巴竟慢慢离体,悬在空中,像一条游动的光蛇。 我拳头攥紧了。 她额头冒汗,嘴唇发白,可一点声音都没出。 炉火燃起,颜色古怪,先是青,再转紫,最后竟成了乳白色。她双手掐诀,指尖划过空中,留下淡淡红痕,像是用血画符。 火势渐猛,她身子晃了晃。 我忍不住往前迈一步。 “别动!”她猛地回头,声音哑得不像她,“说了让你闭眼!” 我停下。 她喘了几口气,重新闭眼,继续催火。 炉内药气升腾,带着一股清甜味,像是雨后山间的野果香。可那香气刚散开,就被周围桃木阵吸了进去,一圈圈过滤,最后只剩下一缕纯净白雾,缠在炉口不散。 突然,雷声闷响。 天上没云,可空气沉得像要塌下来。 她睁眼,盯着炉火,忽然伸手探进火焰中心。 “白璃!”我吼出声。 她手指一捏,取出一颗豆大丹丸,通体晶莹,像凝固的晨露。 就在丹成刹那,她整个人一软,九条尾巴同时熄灭,身体猛地缩小,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我冲过去抱起她。 哪还有什么十六岁少女。 手里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巴掌大,通体雪白,耳朵湿漉漉贴着脑袋,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又浅又急。 幼狐态。 我喉咙一堵。 这丫头,真把自己的修为给炼没了。 我扯下道袍内衬,把她裹紧搂进怀里,顺手摸出怀中仅剩的半粒护心丹,碾碎了混在水里,一点点喂进去。她牙关紧咬,我只好用匕首柄轻轻撬开,生怕弄伤她。 喂完药,我抽出判官笔,蘸了朱砂,在她眉心点了个安魂印。 笔尖落下那刻,她眼皮动了动。 “醒了?”我嗓音发涩。 她没睁眼,可小爪子轻轻勾了下我的手指。 我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乾坤袋里翻出那颗刚炼好的丹丸。药丸入手温润,还没冷却。 “你拼死炼的这玩意儿,”我捏着它,对着火光看了看,“总得有用吧?”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 老李拎着灯笼跑过来,脸都急红了:“天师!工部尚书在自家院子里挖井找龙脉,说是要改命!礼部侍郎抱着石狮子喊爹,怎么拉都不撒手!再不吃解药,全城都要疯了!” 我盯着手中丹丸,又低头看怀里缩成一团的小狐狸。 她耳朵轻轻抖了下,像是听见了。 我咬牙,把丹丸收进贴身口袋,另一只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放心,”我低声说,“这药不会白炼。你也给我听着——等这事了结,老子亲自上昆仑,翻墙钻洞也要给你偷颗蟠桃回来。补不补得回第十尾我不知道,但至少得让你吃个够。” 她没回应,可鼻尖轻轻哼了哼,像是在笑。 我站起身,背脊挺直,降妖剑在腰间轻鸣。 夜风吹过残墙,火堆噼啪炸出几点火星。 我低头看了眼怀中小小的身影,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她头顶的绒毛,声音低哑: “傻丫头……下次别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