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上的红纹还在发热,像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我甩了两下手,没用,那股热劲儿反而更明显了。 巷口那只野猫早跑没影了,地上那道歪斜的影子也恢复正常。可我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不是错觉。这世道,连影子都能骗人,更别说那些穿官袍、戴乌纱的。 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回驻地换身便装,头顶忽然“啪”一声轻响,半块芝麻糖砸在我肩上,滚到脚边。 我抬头。 黑无常蹲在屋檐角,帽子歪扣着,手里捏着另一小块糖,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哎哟你吓我一跳。”我瞪他,“偷袭还带投喂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刚路过,看你站这儿发愣,寻思你是不是被崔判官训傻了。” 我哼了声,把糖捡起来掸了掸灰,顺手塞进嘴里,“甜的,不亏。” “那是当然。”他晃着腿,“我范无救送的东西,哪次不是顶好的?” 我嚼着糖,抬眼盯着他:“说吧,又来讨酒喝?” 他摆摆手:“今儿不为酒。给你个消息——免费的。” 我挑眉:“你还有不要钱的情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嘿,我也是有原则的人。”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弹指射过来,“国师府,最近半夜烧赤香,烟往下走,不往上飘。守夜的道士换了三拨,都说是‘祥瑞入地脉’,吹得天花乱坠。” 我接过纸条,上面就一行歪扭字:**“香火倒灌,阴气逆行。”** “你查的?”我问。 “我能查啥?”他耸肩,“是底下几个新来的引魂使报上来的。说最近勾魂路过皇城东侧,腰间的锁魂链老自己震,像是底下有东西在喘气。” 我眯起眼:“所以呢?” “所以……”他压低声音,“你不是一直觉得那国师不对劲吗?昨儿你还跟我说,看见他府里夜里冒黑烟。” “不是黑烟。”我纠正,“是紫的,带着腥味。” 他点点头:“那就对了。地府没人敢查他,天庭那边又把他当宝贝供着。你要是不去看一眼,这事儿就得烂在土里。” 我盯着纸条看了会儿,又摸了摸剑柄。那红纹还在烫,热度比刚才更稳,像心跳似的,一下一下传过来。 “你就不怕我再毁魂,又被崔判官扣分?”我笑。 “扣呗。”他满不在乎,“反正你也不差那五分。再说了——”他冲我挤眼,“你要是真挖出点大事,崔判官说不定还得请你喝酒赔罪。” 我笑了下,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行,这趟我走。”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那我走了啊,前头酒肆新开了一坛梨花白,我约了白无常拼酒,不能迟到。” “你俩见了面不打架就不错。”我摇头。 “今天不打。”他冲我挥手,“我让他请客,他乐意得很。” 话音没落,他人已经化作一缕黑烟,顺着屋檐飘走了。 我站在原地,嚼完最后一口芝麻糖,甜里带点腻,咽下去后喉咙有点发干。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还没到掌灯时分。国师府在皇城东侧,离这儿不远,步行半个时辰能到。现在去,正好能赶上他们焚香。 我整了整衣领,迈步往前走。 路上人不少,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吆喝,几个孩童追着跑。我穿过街市,脚步放慢,眼睛却一直扫着地面。按黑无常说的,香火倒灌,那地气一定有异样。 走到国师府外两条街时,我停了下来。 脚下的青砖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紫光,像是墨汁滴进水里那样慢慢晕开。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砖面——凉的,但指尖碰到缝口时,有种被针扎似的刺感。 我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 正要起身,肩膀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别过去!” 我回头,白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掐着我的手腕。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听说你跟崔判官闹翻了,想着你肯定要去找麻烦,就跟来了。”她咬着嘴唇,“可那边……不是妖气。” “不是妖气?”我皱眉,“那是啥?” 她摇头,声音有点抖:“是魔。很老的魔,藏得深,但它在呼吸。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和我的尾巴是反着的——它吸的时候,我难受;它呼的时候,我冷。” 我盯着她。她平时跳脱,爱笑,就算遇上强敌也顶多皱皱眉。可现在,她是真怕了。 “你确定?”我问。 “我拿命担保。”她死死盯着国师府高墙,“那里面的东西,不是人扮的,也不是妖修的。它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我没吭声,转头看向那堵墙。 朱红色的高墙足有两丈高,墙头铺着琉璃瓦,阳光照上去泛着冷光。门口两个石狮子,眼睛是用黑曜石雕的,看不出神采。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左边那只狮子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我眯起眼再看,又不动了。 剑柄的热度突然蹿高,烫得我掌心一缩。 白璃拉着我往后退了半步:“咱们先走。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我不进去。”我说,“我就在边上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几点焚香,烧的是什么香,烟怎么走。”我拍拍她手,“你别怕,我就在外围转一圈,不碰结界。” 她咬着牙,眼神闪了闪,忽然从腰间乾坤袋里掏出一颗葡萄,塞进我嘴里。 “吃了吧。”她说,“这是我攒了三天的,最甜的一颗。” 我愣了下,笑着嚼了:“谢了。” 她没笑,只低声说:“你要出事,我可没人罩着了。” 我正想回她一句“那你还不快跑”,忽然注意到墙根下一小片地砖——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颜色更深,像是被水泡过,可今天根本没下雨。 我蹲下身,伸手去摸。 指尖刚触到砖面,那块砖突然“嗡”地一震,紫光猛地一闪,随即消失。 我迅速收手,掌心留下一道细长的红印,火辣辣地疼。 白璃一把将我拉起来:“走!现在就走!” 我没挣开她,任她拽着我后退几步,直到拐进旁边一条窄巷。 我们停下,喘了口气。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红印,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你说得对。”我低声说,“这地方不对劲。” 她点头:“而且它知道你来了。” 我冷笑:“知道又怎样?我又没破门而入。我只是路过,看看风景。” “它在乎的不是你进来。”她盯着我,“是你的剑。它怕那个红纹。” 我一怔。 剑柄上的热度还没退,反而越来越稳,像在回应什么。 我忽然想起终南老道临别时说的话:“娃啊,记得每月给我寄两斤辣条!” 当时我以为他在胡扯。 可现在想想,那老头虽然不靠谱,但从没说过废话。 我摸了摸剑柄,轻声说:“看来这趟,非走不可了。” 白璃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向巷口外的国师府,夕阳正斜照在那堵高墙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 “明天春闱开考。”我说,“阅卷房就在西墙边上。我混进去当个誊录官,顺便……听听墙那边,到底有没有人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