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师钟馗

新天师钟馗:第5章:终南寻道

  风从西边卷着长安城的尘土扑来时,我正蹲在护城河边啃半块冷炊饼。饼皮干得像晒透的牛皮,牙床一磕就簌簌掉渣,我慌忙用手背接着——这习惯是在边境练出来的,当年班长见我掉了粒米饭,拎着我的领子在炊事班门口罚站半小时,说军粮里掺着炊事兵的汗,糟蹋一口都该打军棍。   可现在没人管我。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沟,缝里钻着的狗尾草挠着我的裤脚,我蜷在这儿,倒像根被人拔了旗面的断旗杆。   乱葬岗那股腐味还没从鼻尖散干净,国师府后院地窖里堆的黑枣又透着邪性——明明是腊月,枣子却鲜得能掐出水,掰开核里还裹着丝暗红黏液。我越想越沉心,妖鬼会藏在影子里,人却能披着正经皮囊装神弄鬼。光靠夜里蹲守盯梢,怕是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着。要把这浑水搅清,光有胆子不够,得有真本事。   最后一口饼渣咽得我喉咙发紧,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时后腰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终南山得走一趟。   早有传闻说山里住着个叫玄真子的老道,活了三百年,满嘴没句正经话,一会儿说跟老君赌棋输了炼丹炉,一会儿又说嫦娥的玉兔偷了他的桃干。可边境那几年教会我,越是疯疯癫癫的人,越可能藏着压箱底的绝活——就像那年在戈壁荒庙里碰到的疯和尚,一边抱着柱子哭一边尿裤子,最后却凭一道歪歪扭扭的符,镇住了漫山遍野的尸群。   出南城过渭水桥时,日头已经偏西。终南山不高,却裹着密得化不开的林子,阳光穿过枝叶碎在地上,倒像谁撒了一把光溜溜的铜钱。道观在半山腰,远看像个被风刮歪的鸡窝,茅草顶漏了个大洞,门框上贴着的黄纸符被雨水泡得发皱,“福生无量天尊”六个字歪得像是醉汉写的,墨汁还顺着门板往下淌。   我刚走到院门口,那扇快散架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道袍上的补丁摞着补丁,手里攥着半截啃得坑坑洼洼的桃子,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他眯着眼睛瞅了我半天,含糊不清地问:“你找谁?”   “玄真子前辈,晚辈钟云飞,”我抱拳行礼,“听闻您通晓驱魔术法,特来请教。”   他“哦”了一声,转身就要关门:“不认识,走。”   我赶紧伸手抵住门板:“前辈,我是新任天师钟馗。”   他的动作顿住,回头瞪着我,眼神里满是诧异:“你就是那个撞柱子死过一回,还能从地府爬回来的新天师?”   “……算是。”   “那你该去地府找崔珏学规矩啊,”他嗤笑一声,“听说他把生死簿都分了册,比衙门里的账房先生还细致,你找我干嘛?”   “我想学怎么打鬼,”我没绕弯子,“要能近身动手,一招制敌的本事。”   他愣了一下,突然咧嘴笑了,桃核“啪”地一声吐在我鞋面上:“好!有种!这些年上门的人,不是求超度就是求感化,听得我脑仁疼。你要学打鬼,咱俩对脾气!”   他拉开门让我进去,道观里比外面还破。墙角堆着锈得转不动的锄头,供桌上摆着个掉了瓷的铁饭盒,里面剩着半碗发黑的凉面。墙上挂着个青铜鼎,看着倒像个古物,底下却垫着两块砖才勉强站稳,鼎耳上还沾着块没擦干净的面疙瘩。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石头:“坐。你想学哪路?五雷正法?捆仙绳?还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要实用的,”我摇头,“战场上能用的那种。”   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你是说肉搏?”   “差不多。”   “哎哟!”他激动得站起来,差点把小马扎踢翻,“我就说嘛!三天前半夜你在我梦里使那套拳,左挡右扫虎虎生风,打得一群小鬼哭爹喊娘,我还以为是祖师爷显灵,原来是你本人来了!”   我怔住了:“我什么时候在你梦里打过拳?”   “子时三刻!你穿身黑衣服,站在我床头,嘴里还喊着‘杀’!”他边说边比划,胳膊腿扭得像抽了筋,“左直拳,右摆拳,还有个扫堂腿,对吧?”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画面——那不是梦,是我头天在客栈房里练的热身操。退伍后怕肌肉松了,每天早晚都得练一套,直拳、侧踢、肘击、锁喉,十分钟下来浑身是汗,干净利落。没想到这老头居然梦见了。   我正想解释,他已经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驱魔基础口诀》,翻开一看,里面全是空白页。他蘸着茶水在第一页写起来,字迹潦草得快要看不清:“第一式:破煞贯金针——源自西北某退伍兵清晨五公里冲刺后热身操,主攻心脉,专破阴祟护体罡气。”   “前辈,这名字……”我差点呛住。   “听着就厉害!”他一脸自豪,“那些慢悠悠掐诀念咒的,等他‘急急如律令’喊完,鬼都吃完晚饭遛弯去了。你这拳快,一拳就能揍得它魂飞魄散!”   接下来三天,我就在这破道观里“修行”。每天天不亮就被他敲锣叫醒,围着院子跑圈,他跟在后面喊:“这是奔雷步!疾行追魂步!”练拳时他在一旁焚香,嘴里念念有词:“浩气贯长虹,正炁锁百邪!”   最离谱的是第三天下午,他非要我对着院角的枯树施展“破煞贯金针”。我深吸一口气,一拳轰在树干上,树没倒,可掌风扫过的地方,树皮上附着的灰绿色苔藓突然“滋啦”一声,瞬间焦黑如炭,簌簌往下掉渣。   他当场就跪了,爬过去捧着树干直呼:“天呐!你竟已凝成驱魔罡风!了不得!这可是斩魔十三式的入门征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指节上的茧子是当年握枪磨出来的,现在却能打出“罡风”?“可能是风刚好刮过……”   “非也非也!”他摇头晃脑,从怀里掏出张黄纸,用朱砂画了个歪嘴鬼脸,又盖了个红戳,递给我,“拿着,这是斩魔入门凭证,以后见了其他道士,亮出来他们都不敢小瞧你!”   我接过黄纸,差点笑出声。但这纸我还是收进了怀里——不是信它有用,是敬他这份认真。   第四天天没亮,我收拾好包袱准备下山。老头蹲在门口啃桃子,桃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补丁道袍上。   “走了?”他问。   “嗯。”   “记得回来给我带两斤胡麻饼,”他咂咂嘴,“要刚出炉的,热乎着才香。”   “山上连个铺子都没有,您倒惦记着城里的吃食。”   “昨夜梦里,黑白无常来串门,还捎了块胡麻饼,”他眯着眼回忆,“酥得掉渣,芝麻放得足。你要是立了功,记得每月寄两回,多放芝麻少放糖。”   我没再多问,拱手告辞。山风迎面吹来,我把降妖剑背好,脚步稳稳踩在下山的石阶上。怀里的《驱魔基础口诀》硌着胸口,封面上那句“源自西北某退伍兵热身操”,倒让我觉得踏实。   或许这套“法术”在别人眼里是笑话,可在战场上,最管用的从来不是花架子,是能让人活下来的真本事。   走出十里地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破道观藏在树影里,茅草顶的破洞透着天光,像只睁着的眼睛。我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刚拐过山脚,迎面突然冲来一个小贩,肩上扛着布袋,慌慌张张跑得满头大汗。他低着头,眼看就要撞上我,我赶紧侧身避让,可他却突然停住脚步,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耳后有道细细的线,像是用针线把皮肉缝起来的,线缝里还渗着青绿色的黏液。风一吹,一股刺鼻的腐鱼腥气飘过来,和乱葬岗里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