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老人背后那团黑影还没散尽,我后脖颈先是一凉。风不对劲,不是从巷口来的,倒像是贴着地皮往上爬,带着一股子阴湿的霉味。 我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前——里面还揣着个狐狸精。她没吭声,但身子绷得像块石头。 “钟天师!” 一声喊炸在耳边,沙哑得像磨刀石刮锅底。两道人影“唰”地立在面前,一黑一白,袍子都没穿整齐。黑的那个帽子歪着,手里拎着半截断链,链子末端还在冒烟;白的那个脸拉得老长,袖着手,连话都懒得说全:“西城乱葬岗,厉鬼出逃,即刻收押。” 我盯着那截断链,冷笑:“你这锁魂链是纸糊的?让人家一挣就断?” 黑无常瞪眼:“那鬼邪门得很!生魂被钉在棺材里活埋了七天,怨气凝成铁刺,链子碰上就崩!” “哦。”我点点头,“那你让我空手上?拿嘴咬它?” 白无常终于开口:“延误一刻,扣功德三十。” 我翻了个白眼:“你们地府现在改行放高利贷了?利滚利算得挺明白啊。” 话音未落,黑无常手腕一抖,剩下那截锁魂链“嗖”地甩来,直奔我面门。我没躲,左手猛地往下一压,把白璃牢牢摁在怀里,右手已经探进靴筒,抽出那把乌黑短匕。 刀尖点地,我蹲身划出一道逆五芒星,嘴里低喝:“镇!” 这不是道门符箓,是我当年在边境执行任务时,为防队友走丢,在雪地上刻标记用的反追踪符号。只是如今灌了灵力,五角纹路刚成,地面竟泛起一层淡金光晕。 锁魂链撞上光圈,“当”一声弹开,像打蛇七寸,整条链子猛地蜷缩,嗡嗡直颤。 黑白无常齐齐后退半步。 黑无常指着我:“你这……这是哪门子法术?” “野路子。”我把匕首插回靴筒,拍拍手站起来,“退伍兵不搞花架子,能用就行。现在轮到我说话了——那鬼什么来头?干过什么?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跑出来?” 白无常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焦黑的木片,递过来:“这是乱葬岗最深处挖出来的棺材板碎片,沾着朱砂和血。” 我接过一捻,指尖传来一阵黏腻感,还有股腐腥混着香灰的味道。不是普通的血,是被人用符咒封死后,又强行续了七日阳气,最后活活憋死在棺材里的那种怨血。 “七名更夫失踪。”白无常补了一句,“尸体今早被发现,全都面朝下趴着,背上印着同一个字——‘囚’。” 我眯眼:“谁写的?” “没人写。”黑无常挠挠头,“是他们自己皮肤裂开,血肉拼出来的。” 我心头一沉。这种手法,不是单纯的复仇,是在传递消息。 正想着,怀里那团温热轻轻动了动,白璃的声音压得极低:“米行后巷……灯笼影子倒着走……是不是也跟‘囚’有关?” 我没答话,抬头看黑白无常:“你们催我抓鬼,总得给点干货吧?就这么点线索,我去乱葬岗刨坟都找不到北。” 黑无常搓着手:“判官只说这鬼凶得很,别的……真不知道。” “骗鬼呢。”我冷哼,“崔判官那老头抠门归抠门,情报从不含糊。你们俩肯定藏了事。” 两人对视一眼,白无常终于松口:“昨夜子时,有人在国师府后院烧过一场纸钱。火是绿的,烧完灰都没剩。守夜的差役听见里面念了一句:‘三更不开门,九泉唤旧魂。’” 我眉毛一跳。 这不像招魂,倒像是解封。 “国师最近常做法事?”我问。 黑无常点头:“几乎天天夜里祭天,香火冲得半个长安都能闻见。可奇怪的是,每次祭完,城西的阴气就涨一分。” 我捏着那块残骨,指节发白。乱葬岗、米行后巷、国师府……这几处看着不搭界,可要是有一根线串着呢? “我可以去查。”我说,“但有个条件——下次别拿功德吓唬人。我要是真栽了,你们俩还得跑一趟来收我?” 黑白无常没说话。 我转身要走,黑无常忽然凑近,塞给我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飞快地说:“国师府厨房昨儿进了三筐黑枣,说是供桌上用的。可你知道吗?那枣子……是甜的。” 我低头看他。他冲我眨眨眼,扭头就走,和白无常一道化作两缕青烟,钻进地缝不见了。 我摊开纸条,上面画着个简陋的宅院布局图,厨房角落标了个红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枣不苦,魂不安。”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 好家伙,地府公务员也会留后手? “喂。”怀里的白璃探出脑袋,“他们走了?” “走了。”我把纸条收好,“不过麻烦才刚开始。” “那你打算咋办?”她扒着我胸口往外看,“先去乱葬岗挖坟?还是直接杀进国师府?” “都不急。”我摸了摸道袍内襟,“你刚才说灯笼影子倒着走,啥意思?亲眼看见的?” “嗯。”她点头,“不光倒着走,还越走越高,最后……爬上墙顶就没影了。” 我若有所思:“影子能离体,说明有东西在借光显形。乱葬岗的鬼要是真那么厉害,干嘛不去找仇人报仇,反而在巷子里玩灯?” “说不定……它出不来?”白璃小声说。 “有可能。”我点头,“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只能靠零散怨气在外头试探。” “那你还不赶紧救它?”她瞪眼。 “救?”我斜她一眼,“它要是真冤,自然会有办法让我知道。可要是装可怜引人靠近,一口把你吞了当点心,我找谁说理去?” 她撇嘴:“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我在边境见过太多‘看起来很惨’的陷阱。”我语气沉下来,“战友就是这么没的。” 她不说话了,默默缩回去,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滴溜溜转。 我往前走几步,拐进一条窄巷,背靠墙站定,从怀里掏出军匕,又撕了道袍下摆一块布,开始擦刀。 “你干嘛?”她问。 “准备干活。”我说,“既然那鬼只能靠光影露脸,咱就给它搭个台。” “啥台?” “戏台。”我咧嘴一笑,“唱一出‘鬼上身’,让它自己跳出来。” 她愣了两秒:“你该不会是要……扮鬼吓人吧?” “比那靠谱。”我用匕首尖在布条上划了几道,灵力渗入,布面渐渐浮现出淡淡的符纹,“我做个引魂幡,不用朱砂黄纸,就用这破布条。等天黑,挂去米行后巷。” “然后呢?” “然后等。”我收起匕首,“它要是真想说话,就会来找我。要是不想说……那就说明它心里有鬼。” 她嘿嘿笑起来:“你还挺会钓鱼。” “这叫战术诱导。”我拍拍她脑袋,“下去,别露头。待会儿要是真闹起来,你躲远点。” “我不!”她拧着脖子,“你要出事,我不得救你?” “救个屁。”我没好气,“你那点妖力,还不够人家打喷嚏的。老实待着,管饭。” 她瘪嘴,却没再争,乖乖缩回去,还顺手帮我把衣襟拉好。 我走出巷子,阳光正好照在脸上。街市恢复了些人气,卖炊饼的炉子冒着热气,几个孩子在追一只跑掉的鸡。 我摸了摸怀里的残骨和纸条,又看了眼西城方向。 乱葬岗的土,该是凉的。 但国师府灶膛里的火,怕是越烧越旺了。 我迈步往前走,靴底踩过青石板,一道细微金纹在日光下悄然隐去——那是用军匕刻下的符,歪歪扭扭,像句没写完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