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的死讯像一把火,烧穿了整个洛阳城。 我和荀彧站在院子里,听着墙外传来的喊叫声、哭嚎声、马蹄声,脸色都不好看。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乱,仿佛整座城都在发狂。 “公子!”韩浩冲进来,浑身是汗,“不好了!城里的北军五校乱了!他们群龙无首,有人在抢东西,有人在杀人,还有人在往皇宫那边冲!” 荀彧神色不变:“皇宫那边如何?” “听说宦官把少帝和陈留王挟持出城了!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挟持少帝? 我心里一紧。 少帝才十四岁,陈留王更小,才九岁。被宦官挟持出城,生死未卜。 荀彧沉默了一下,忽然问:“董卓的军队到哪儿了?” 韩浩咽了口唾沫:“前锋已经到西明门外了。听说董卓看见城里火光冲天,正派人打探消息。” 荀彧点点头,转过身看着我。 “顾公子,收拾东西,马上走。” 我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去哪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问什么都没用。跟着他走就是了。 我转身跑回屋,三两下把包袱打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卷书,还有母亲临行前塞给我的一块玉佩。 等我跑出来,荀彧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韩浩牵着三匹马,脸上全是焦急。 “走。” 我们翻身上马,往东边跑去。 街上全是人。有背着包袱逃命的,有抱着孩子哭喊的,有趁火打劫抢东西的,还有喝醉了酒在马路上发酒疯的。马跑不快,只能慢慢挤。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突然冲到马前,抓住韩浩的马缰,哭喊着:“救救我!救救我孩子!” 韩浩一愣,低头看去。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满脸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夫人,你——” 他话没说完,那妇人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朝他刺去! 韩浩大惊,猛地一勒马缰。那马受惊,人立而起,把那妇人掀翻在地。匕首掉在一边,寒光闪闪。 “是细作!”韩浩大喝一声,拔刀就要砍。 “慢。”荀彧的声音响起。 韩浩的刀停在半空。 那妇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凄惨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冷笑。她看着我们,忽然哈哈大笑。 “荀彧!你以为你跑得了吗?城里城外全是太平道的人!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太平道? 黄巾军的余孽? 我脑子里闪过阿青那张脸。 “张白骑的人?”荀彧问。 那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恨意。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我转头看去,街角冲出来几十个人,手里拿着刀枪,朝我们这边杀来。 “公子快走!”韩浩一夹马腹,冲上去挡住那些人。 荀彧没有犹豫,一鞭抽在马臀上,往前冲去。我连忙跟上,耳边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 回头看了一眼,韩浩已经被那些人围住了。他挥舞着刀,左冲右突,浑身是血。 “韩统领——”我喊道。 “别回头!”荀彧的声音传来,“走!” 我一咬牙,狠抽一鞭,跟着他往前冲。 --- 我们一路向东,穿过几条巷子,终于甩掉了追兵。 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口,荀彧勒住马。 我喘着气,问:“韩统领他……” “韩浩武艺高强,不会有事。”荀彧的声音平静,可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 “今晚必须出城。”他说。 “可城门……”我迟疑道,“肯定关了吧?” 荀彧没有回答,只是拨马往东走。 我跟在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来到一处我从未到过的地方。 这是一座小宅子,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没有匾额,看起来普普通通。荀彧翻身下马,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谁?” “颍川荀彧。” 那张脸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打开。 “荀公子?快请进。” 我们进了门,老人在后面张望了一下,迅速把门关上。 宅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老人把我们带到一间屋子里,点上灯。 “荀公子,您怎么这时候来了?”老人问。 荀彧没有回答,只是问:“城东的守门校尉,还是王家人吗?” 老人点点头:“是。王校尉今晚当值。” 荀彧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牌,递给老人:“拿着这个去找他,就说荀氏的人要出城。他自然会放行。” 老人接过玉牌,犹豫了一下:“荀公子,今晚城里乱成这样,出城只怕……” “出城反而安全。”荀彧打断他,“城里才危险。” 老人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屋子里,看着那盏油灯,心里乱成一团。 “荀公子,刚才那些人,真是太平道的?” 荀彧点点头:“张白骑跑了之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早就在洛阳布了人,等着我们。”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走?” 荀彧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们知道我们要走,是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 从我们进洛阳的那一天起,就被盯上了。 --- 半个时辰后,老人回来了。 “荀公子,王校尉答应了。他说今夜子时,东门开一炷香的工夫,你们从那里走。” 荀彧点点头,站起身。 “老人家,这些年辛苦你了。荀氏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老人眼眶一红,跪下磕了个头。 “老奴……老奴这辈子能伺候荀家,是福气。” 荀彧扶起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重新上马,往东门方向走。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可火光更亮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了橘红色,那是皇宫的方向。 “皇宫起火了。”我说。 荀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火光,眼神复杂。 快到东门的时候,我们下马,牵着马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就是城门。 子时到了。 城门果然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盔甲的人站在门边,朝我们招手。 “快!” 我们牵着马跑过去,从那道缝里挤出去。 出了城门,外面是一片黑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 “往东走。”荀彧翻身上马,“一直走,不要停。” 我也上了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洛阳。 那座巍峨的城墙,此刻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在黑暗里。城墙上有人影晃动,有火把闪烁,还有隐隐约约的喊叫声。 我不知道城里正在发生什么。 可我知道,从今夜起,洛阳再也不是那个洛阳了。 “走。” 荀彧一夹马腹,往东奔去。 我跟着他,冲进那片黑暗里。 --- 我们在黑暗中跑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马跑不动了。我和荀彧也跑不动了。我们在一处林子里停下,把马拴在树上,坐在地上喘气。 “荀公子。”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嗯?” “我们去哪儿?”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先回颍川。” 颍川。 我愣了一下。 “回颍川?” “对。”他看着东边渐渐发白的天空,“何进死了,宦官也活不了多久。董卓进了京,洛阳早晚是他的天下。那种地方,待不得。” “可司徒公那边……” “袁隗?”荀彧摇摇头,“袁隗压不住董卓。他自己能不能活,都是两说。” 我心里一寒。 袁隗是当朝司徒,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都压不住董卓? 那董卓得有多大的势? “荀公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少帝和陈留王被宦官挟持出城了,他们怎么办?” 荀彧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顾公子,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是命。少帝和陈留王落到谁手里,就是谁的命。” 他站起身,走到林子边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谁找到他们,谁就能号令天下。” 我心里一震。 号令天下? “你是说……董卓会去找他们?” 荀彧点点头。 “而且,他会找到的。” --- 我们在林子里歇了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才到颍川地界。 一路上,我们遇到不少逃难的人。有从洛阳跑出来的,有从周边郡县跑出来的,一个个面黄肌瘦,惊魂未定。他们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吓人—— “董卓进城了!他把少帝和陈留王接回宫了!” “董卓要废少帝,立陈留王!朝堂上吵翻了天!” “袁隗被罢官了!听说董卓要杀他!” 每一条消息,都让我心惊肉跳。 可荀彧听完,只是点点头,什么都不说。 第五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颍阴。 城门口,有人认出了荀彧,连忙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群人迎了出来——县尉张虎,主簿,还有几个大族的人。 “荀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张虎冲上来,满脸激动,“听说洛阳乱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荀彧点点头,翻身下马。 “辛苦诸位了。先进城再说。” 我跟着他进了城,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我们离开的时候,是去洛阳求前程的。 一个月后,我们回来的时候,是逃命回来的。 这就是命吗? --- 那天晚上,我和荀彧又住进了县学的那间偏房。 躺在榻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那天夜里的雨。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 “人不能跟天斗。” 也许,我们真的不能跟天斗。 洛阳那么大的城,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算计,最后还不是乱成一团? 我们逃出来了,可接下来呢? 董卓进了京,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我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想明白。 窗外,夜风拂过,沙沙作响。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可越不想,脑子里越乱。 最后,不知什么时候,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