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那天,洛阳城下着雨。 淅淅沥沥的春雨,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整座城洗得灰蒙蒙的。我站在司徒府的值房里,看着窗外的雨丝发呆。 来洛阳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我跟着荀彧进出司徒府,渐渐认清了洛阳城的各方势力——何进的人、宦官的人、袁隗的人,还有那些谁的都不是、只想浑水摸鱼的人。 可认清了又怎样? 我还是个局外人。 一个从颍川来的寒门子弟,在司徒府里连个正式的差事都没有。每日里就是帮着抄抄文书,跑跑腿,听听那些大人物说话。 “顾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是司徒府的一个小吏,姓王,平日里负责送递文书。他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手都在抖。 “怎么了?” 王吏咽了口唾沫:“大将军……大将军召外兵入京了。” 我一愣。 召外兵? “什么外兵?” “并州牧……董卓。”王吏的声音发颤,“还有东郡太守桥瑁、武猛都尉丁原……好几路兵马,都要进京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董卓? 那个在凉州打了十几年仗的董卓? 他要进京了? “消息确凿吗?”我抓住王吏的袖子。 “确凿。司徒公刚收到的军报,已经派人去请荀公子了。” 我松开手,转身就往外跑。 --- 荀彧住在司徒府东边的一处小院里。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看书,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荀公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知道了?” 我喘着气点头:“董卓要进京了。” 荀彧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院中淅淅沥沥的雨。 “不止董卓。”他说,“桥瑁、丁原、王匡、鲍信……何进把能召的外兵都召了。” 我愣住了。 这么多人? “他……他想干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何进想杀宦官,可他自己手里的人不够。太后不点头,他不敢动手。所以他召外兵进京,想借外兵之势逼太后就范。”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寒。 “可那些外兵……”我迟疑道,“他们进了京,会听何进的?” 荀彧回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呢?” 我说不出来。 可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事要坏。 --- 那天晚上,袁隗在司徒府召集众人议事。 正堂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司徒府的属官。荀彧坐在靠后的位置,我站在他身后。 袁隗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可怕。 “消息你们都知道了。大将军召外兵入京,董卓已经在路上了。” 堂中一片沉默。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开口:“司徒公,大将军此举,实在不妥。外兵入京,后患无穷。可否上书劝谏?” 袁隗冷笑了一声:“劝谏?老夫劝了何止一次?他听吗?” 老者不说话了。 另一个中年官员道:“司徒公,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善后。董卓那匹夫,在凉州杀了那么多年,手底下全是骄兵悍将。他若进京,只怕——”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袁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荀彧。 “文若,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荀彧。 荀彧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拱手道:“司徒公,在下斗胆问一句——天子那边,有什么消息?” 袁隗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天子的病……更重了。” 堂中又是一片沉默。 我站在荀彧身后,心里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天子病重,随时可能驾崩。 这时候召外兵入京—— 这不是在逼太后,这是在给自己掘墓。 荀彧继续道:“司徒公,在下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劝大将军收回成命,而是——做好准备。” “准备?”袁隗皱眉,“什么准备?” 荀彧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准备应对最坏的局面。” --- 议事散了之后,我跟在荀彧身后,往他的小院走。 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响。 “荀公子。”我忍不住问,“最坏的局面是什么?” 荀彧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董卓进京,如果天子正好驾崩——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我摇头。 “何进想杀宦官,宦官想杀何进。两边都在等,等天子咽气的那一刻。谁先动手,谁就能占先机。可如果这时候,有一支外兵在城外——你觉得,最后赢的是谁?” 我心里一凛。 “董卓?” 荀彧点点头。 “董卓在凉州打了十几年仗,手底下全是百战之兵。何进的北军五校,打打顺风仗还行,真跟董卓的边军硬碰,十个也打不过一个。”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我。 “顾公子,你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兵的,而是敢杀人的。何进有兵,可他不敢杀。宦官敢杀,可他们没有兵。董卓既有兵,又敢杀——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祸害。” 雨落在他的肩上,他浑然不觉。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了。 他担心的,不是何进能不能杀宦官。 他担心的,是董卓进了京之后,会不会走。 --- 三天后,董卓的军队到了洛阳西边的夕阳亭。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洛阳城都炸了锅。街上到处都是奔走的人,有往城外跑的,有往城里挤的,有哭爹喊娘的,有趁火打劫的。 司徒府里也乱成一团。属官们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袁隗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乱糟糟的人群,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一个月前,我刚到洛阳的时候,觉得这座城又大又繁华,像一座金山。 现在,这座金山要塌了。 “顾公子。” 韩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 我转头看他:“韩统领,你怎么在这儿?” 韩浩压低声音:“荀公子让我来找你。他说——让你收拾东西,准备走。” 我一愣。 走? “去哪儿?” 韩浩摇摇头:“他没说。只让我告诉你,随时准备着。” 我心里一紧。 随时准备着。 也就是说,荀彧觉得洛阳待不住了。 ---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洛阳城很吵,到处都是脚步声、喊叫声、马蹄声。有人在逃,有人在抢,有人在哭。 我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想着荀彧说的那句话。 “董卓既有兵,又敢杀——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祸害。” 祸害要进城了。 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洛阳再也不是那个洛阳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荀彧。 他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竿竹子发呆。 “荀公子。”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些竹子。 “顾公子,你说,这几竿竹子,能活多久?” 我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自问自答:“只要根还在,就能活。挪个地方,照样活。” 他回过头,看着我。 “人也一样。只要命还在,换个地方,照样活。”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他在告诉我,洛阳待不住了,可荀氏还在,颍川还在。 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荀公子。”我开口。 “嗯?” “咱们什么时候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快了。” --- 那天下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大将军何进,死了。 被宦官杀死的。 据说他进宫去见何太后,刚进宫门,就被埋伏的宦官砍成了肉酱。人头挂在宫门上,示众三日。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和荀彧在院子里喝茶。 我的手一抖,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荀彧却神色不变,只是慢慢放下茶碗。 “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我也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知道,那片灰蒙蒙的后面,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何进死了。 宦官杀了何进。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忽然想起何进召来的那些外兵。 董卓。 他就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