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刚想躺回软椅歇息,严世蕃起身正要去派人唤周扬,严嵩忽然提起:“知雨是不是还在家里?先去叫她来。”
严世蕃应了一声,便出门去。没过多久,严知雨便来到书房外,严嵩也已从躺椅上起身,正整理着书架上的书籍。
“孙儿拜见祖父。”严知雨跪地行礼,低垂着头,没了平日的高傲,多了些胆怯。
“你回娘家多久了?”严嵩问道,严知雨却只是低头不语。“你是嫁到周家的,是周家的主母,现在久居娘家,你的夫家怎么办?”
“周家不缺孙儿一个女人。”严知雨低声回道。
“胡闹!”严嵩厉声呵斥。
严知语本就惧怕祖父,这一声呵斥,顿时让她泪如雨下,更不敢抬头了。
“你在家时所学的教养都忘了吗?你读得三从四德、女则规范,难道都抛到九霄云外了?”严嵩继续训斥。
“知雨知错。”严知雨低泣,“但是,知雨心中也有委屈。”
她的苦别人不知,家人总该体谅吧。
“你以为你的刁蛮任性,祖父会不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自己未能生育,还屡次逼迫妾室流产,仅凭‘善妒’这一条,周扬都可以休你几回。你仗着祖父,仗着父兄,仗着背后的严家,为所欲为。如果有一天,你没了父兄可以依靠,你又该怎样生存?”严嵩走到知雨面前,语气虽平缓,依旧从容淡定,却字字诛心,让严知雨羞愧得无地自容。
严嵩继续训斥:“就算别人生了孩子,你又怕什么?你还是嫡母。”
“祖父,孙儿什么都能忍,他居然又弄了个歌女回来,日益宠爱。只是个低贱的女人,孙儿忍不下。”严知雨哭泣着。
这是她最在乎的,周扬不爱她,从最初的霂歌,到现在的卿舞,周扬心中从来没有她。
“你真是……”严嵩拍了拍手中的书,恨铁不成钢,“把你的眼泪留给你的男人,远比留给家人有用。”
“知雨知错。”严知雨哭泣说道,她不会做女人,更不会讨好男人,但她该怎么办?
“去吧,去跟你母亲学学,怎么做好一个女人,怎么做好一个嫡母。”严嵩说道,身心俱疲。
就是这样的家人,让他怎么能放弃?这些都要靠着他的庇护才能生存的孩子,叫他怎么能安然赴黄泉?
周扬应该想到的严嵩会来找他,至于原因,他也心知肚明。今日徐阶加封之事,满朝皆知。周扬迅速整理好衣冠,乘坐马车赶往严府。既然来了,接回严知雨,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小婿扬拜见祖父、岳父大人。”周扬走进书房,跪在地上行大礼。
礼还未行完,严世蕃便上前扶起他:“礼到了就成,父亲还在等着。”
周扬站起来,向书架走去。
严嵩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是乐清来了,快进来。”
严嵩向前走了两步,拉住周扬的手,周扬忙着搀扶。
严嵩笑着说道:“我这几天得了两本书,据说是欧文正公的笔记,都说你是火眼金睛,快来帮我瞧瞧。”
“是。”周扬恭敬地拱手应道。
严嵩父子对周扬很好,敬他才学,他也明白,自己仕途顺遂,都得益于严家的荫庇。
周扬双手接过书籍,仔细翻阅起来,看了几页,又翻了另一本,也只看了几页,便说道:“恭喜祖父,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古本,可遇而不可求。”
严嵩点了点头,将书放到书架上,依旧拉着周扬的手,连连称赞:“好,好。”
周扬随严嵩走进书房深处,严嵩拉着他一同坐下,严世蕃则站在严嵩身后。
周扬刚要站起,便被严嵩按住,指着严世蕃笑道:“你也去搬个凳子来,今天我们爷孙三人,促膝而谈。”
严世蕃搬来一张凳子,坐在严嵩与周扬身旁。
书房内的下人早已被全部屏退,连端茶倒水的丫鬟也未曾留下。
严嵩拉着周扬的手未曾松开,缓缓开口:“我众多的孙子、孙女婿中,你知道我最喜欢谁吗?”
他注视着周扬,周扬笑着摇了摇头。
“我最喜欢你,你跟祖父最像。祖父年轻时,也是你这样,意气风发,一身傲骨,都说家贫的孩子最有风骨,祖父当年亦是如此。后来,祖父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倒也舒坦,但这满身的才学,总要为君父解忧,为万民造福。”严嵩缓缓说道。
好吧,严嵩现在说的只是四十年前的他,而非二十年前的他,也非现在的他。
“世人都说我只会讨好皇上,只会写青词,但是讨好皇上是管理不好国家的,写青词是治不好国的。百姓要顾及,不能把他们逼反了,要替君父分忧,不能让君父受了委屈,同僚要顾及,还指望他们办事,这个宰辅不好当啊。南倭北虏,连年灾害,皇上还要修宫殿,哪里不要钱?要钱又要顾及各方,那么就只能祖父一个人受委屈,遭万民唾骂,祖父从来没有贪图过那些虚名。现在祖父也老了,就想着你们这些做儿孙的能过得好,也不辜负祖父兢兢业业一辈子。”严嵩的声音低沉而深厚,娓娓道来。
“祖父现在依然矍铄,岳父也正值壮年,不能言老。”周扬站起来恭敬地说道。
严嵩笑着拉他坐下:“坐,坐。今天说了,我们只是促膝长谈。”
严嵩拍了拍周扬的手说:“祖父知道你为人正直,有着自己的想法,祖父也知道你两袖清风,与严家的其他子孙不一样。知雨虽然刁蛮,但她仍是一个好妻子。”
周扬再次起身,拱手说道:“小婿有错,今天前来,也是为了接知雨回家。国、民足够祖父烦忧,我们夫妻之间的琐事,实在不该再劳烦祖父费心,千错万错,都是小婿的错……”
周扬太过聪明,这也是严家看中他的原因。严嵩瞧了周扬一眼,眼神依旧浑浊老态,心中却极满意。
“哎。”严嵩拉着周扬站起身,笑着说道,“夫妻之间没有谁对谁错,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管你们。”
严嵩拉着周扬走向书架:“我知道你与徐瑞是同窗好友,但在朝堂之上,是没有朋友的。”
“小婿明白,知雨是我的妻子,是我认定的,周扬绝不是吃里扒外、忘恩负义之辈。”周扬说道。
即便他再不屑严氏父子,毕竟是他们的女婿。早在答应迎娶严知雨之时,周扬便深知这一点,人总要有所取舍,不能贪了所有的便宜。
“我知道。”严嵩看了周扬一眼,话锋一转,“现在我们与徐阶还未彻底撕破脸,他在我手下隐忍多年,我本应该让出相位,可看着这一大家子,总要有人为他们操持着。”
严嵩又看了看周扬,将手中的书递给严世蕃,继续说道:“我也心疼着你们。”
严嵩轻抬衣袖,继续说道:“宫里皇上身边,有一宫人叫李灼华,听说是李研的妹妹,那应该是你的旧识了。”
周扬心中一愣,没想到话题会牵扯到灼华,他点头回应:“是,灼华在书院待过几年,那时我们正好在书院读书,故而相识。”
“嗯,那就好,不知道这姑娘是不是给你几分面子?她现在是皇上信任的人,日夜陪伴在皇上身边。不知道能不能借着你的交情,必要时让她给我们透些信息。”严嵩说得极其委婉,他不想让周扬感觉是被利用的。
“小婿明白,只是以小婿对灼华的了解,她未必会帮我们。”周扬答应会尽力一试,但也并未给严家过高的期望。
“不帮我们不要紧,只要她不帮徐阶也是一样的。”严世蕃脱口而出,显示自己的焦急,跟着自己的女婿说话,有必要这么温吞吗?
严嵩瞪了严世蕃一眼,严世蕃不再说话。
“你只管尽力就好,不必勉强。”严嵩又说道。
“灼华不会帮我们,自然也不会帮徐阶,她不是喜欢争斗的人,如果真要她在我们与徐阶之间做选择,她肯定谁都不选。不过岳父放心,小婿定尽心而为。”周扬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如果严家这艘大船沉没,他也难逃倾覆的命运。
“那就好,来,再帮我看看几本书,你有日子不来府上,其他人都帮我看了,我不放心。我还是相信你的眼光。”严嵩拉着周扬,继续品鉴书籍和字画。
对于聪明人来说,有些话点到为止,无需多说。周扬自然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他要想保自己,就必须紧紧依靠严家。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