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封杨珍儿为荣妃,其家父兄同样封赏。”嘉靖凄凉地说道,心里有着诸多的遗憾。
他本应给珍儿更多眷顾,本应更珍惜她,可如今一切都已太迟。除了父母,他从未为谁的离去而伤感,可珍儿的死,却让他早已坚硬如石的心,有了一丝软化。
杨珍儿用她年轻的生命,诠释着爱的意义。这个身份卑微的宫女,没有人爱她,她的家人将她送入宫中,嘉靖曾经的喜爱也不过是占有。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深宫内苑,满是阴险和诡计的地方,仍然保持一颗纯粹善良的心,未曾丧失爱的能力。
灼华忍着身上的灼痛,穿上外衣,悄悄地打开房门,她想去看一眼,看看那个用生命护住皇上的姑娘最后停留的地方。
灼华走进永寿宫,昔日巍峨的宫殿已成残垣断壁,寒风吹起,卷起漫天灰烬,扑在脸上呛得她剧烈咳嗽,仿佛又回到了刚刚火光冲天的绝境。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废墟。
这里已被清理过,遇难宫人的遗体早已移走,包括珍儿。凭着记忆,灼华轻易找到珍儿遇难的位置,慢慢地跪下,成线的泪珠也滚落下来。她轻抚着冰冷的地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拉扯珍儿的无力。
是她害死了珍儿!她的纵容和侥幸,让她变成了尚喜儿的帮凶,而最无辜的那个人,最后为这场荒唐的阴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寂静的废墟中,只剩灼华的低泣声。自李矾死后,她再也没有这么伤心过,她曾经以为,任何人都不能让自己这么伤心,她以为自己变得足够坚强,坚强到能坦然面对生死。可如今才发现,她错了,她越来越害怕死亡,越来越畏惧身边之人的离去。
她终于哭累了。
人走茶凉,何况是本就不引人注目的珍儿?幸好还有她在思念,不至于让珍儿在这世上白白走一遭。宫人都聚集在玉熙宫,渺小的灼华引不起他人注意,谁会真正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呢?
天已近黎明,这一夜,紫禁城内无人安睡。
一夜的劳累和惊慌,终究让精力旺盛的嘉靖显露疲态。宣读圣旨后,朝臣与后宫嫔妃尽数退去,只留下裕王和景王。正当众人以为皇上会召见二王叙父子之情时,结果又出乎意料。
“黄锦,灼华在哪里?”临睡的嘉靖忽然想起,已然合上的双眼骤然睁开。
黄锦连忙跪倒龙床前,小声回道:“已让人送回住处,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他以为皇上是关心灼华的伤势,简单地说明灼华的情况。
嘉靖沉吟片刻,眼眸依旧阴鸷:“去,你去跟裕王说,让他见灼华,但不要说是朕的意思。”
黄锦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嘉靖瞪了黄锦一眼,黄锦连忙回道:“奴婢领旨。”
黄锦起身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笑面孔,只是笑中全是委屈。在他看来,灼华对嘉靖忠心耿耿,裕王对灼华也严守礼数。灼华进宫一年来,两人从未有过逾矩牵扯,可皇上心中仍存在疑惑。
“两位王爷请回吧,皇上累了,已然安歇了。”黄锦笑着扶起跪在地上的裕王和景王。
裕王起身时,因跪了一夜加之天寒地冻,身形踉跄了一下,景王和黄锦连忙上前搀扶。裕王摆摆手,脸上没有失望可言。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嘉靖的两个儿子,没有宠谁与不宠谁,他们都不得宠。
黄锦扶着裕王,又看了一眼景王,景王会意,朝大殿作揖后,便带着王妃先行离去。
黄锦这才凑近裕王,低声道:“王爷,借一步说话。”
裕王向身后的陈王妃点了一下头,随着黄锦走到一侧:“大伴有事不妨直说。”
裕王心里早已了然,知道黄锦要说什么。
“王爷,灼华姑娘今儿受了惊吓,还受了伤,太医看过说无大碍。王爷要是有心,去看看姑娘?”黄锦开门见山,不绕一点弯子。
裕王脸上神色未变,看不出是担忧还是淡漠,只是淡淡一笑:“大伴在宫中多年,今儿怎么有些糊涂了?姑娘居于深宫,本王夜入禁闱,有违礼制。”
黄锦仍是笑着说:“王爷多心了,奴婢只是担心姑娘,奴婢随着王爷去,绝无不妥。”
裕王不假思索,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姑娘为保护父皇受伤,儿臣应心存感激。今日王妃正随本王入宫,就让王妃代为探望宽慰吧。”
裕王话语间客气而疏离,不等黄锦回应,便唤来陈王妃:“你随黄公公去看看灼华,她是从王府出去的人,你问问她缺些什么,都记下来,晚些让人送来。”
陈王妃领命后,随黄锦前往灼华的居所,却并未见到她的身影。黄锦也未深究,只当她是散心去了,吩咐人送陈王妃回王府后,便返回玉熙宫复旨。
灼华在废墟中哭累了,失魂落魄地走着,她还要见一个人,为这件事做个了断。
灼华到了毓淑宫,她要见的正是尚喜儿,她不怪尚喜儿,这都是命,尚喜儿也不曾想,最终害死的会是珍儿,这个从小与她一起长大,跟她亲如姐妹的珍儿。
毓淑宫从未如此冷清过,值夜的太监趴在门口睡得正沉,屋内一片漆黑,唯有一盏红烛燃着微弱的光,照亮了一角。灼华走进宫里,径直走向大殿。
太监被脚步声惊醒,揉着困倦疲惫的眼睛,缓缓抬头,见是灼华,连忙起身通报:“娘娘,灼华姑娘来了。”
显然,尚喜儿也未曾安睡。
灼华在门口等了许久,屋里没人作声,不说“许”,也不说“不许”,两个人就这样等着,仿佛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夜间,天空忽然飘起了大雪,难怪这一夜如此寒冷。灼华站在廊下,手伸到空中,任由雪花落在掌心,慢慢地融化。
她转过身,轻轻推开门,反手锁上,一步步走向内室。尚喜儿蹲坐在榻上,身上裹着棉被,脸埋在膝盖间,目光怔怔地盯着跳动的烛火。
尚喜儿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眸子直盯着灼华。灼华走近,如往日那般坐到榻上。
尚喜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痛哭起来,扑到灼华怀里,口中喃喃重复:“珍儿死了,是我害死了珍儿。”
“喜儿,不哭。”灼华轻声劝慰,自己刚擦干的泪水,不知第几次涌了出来。
“呜呜……”尚喜儿压低声音低泣,“是我害死了她,这是我不曾想到的。”
“嘘。”灼华竖起手指,轻声道,“喜儿,事情已经过去了,珍儿走了,但你要好好活着。放下心中的执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无奈。”
过了许久,许久……
尚喜儿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灼华,你肯原谅我吗?你不恨我吗?”
灼华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温柔的悲悯:“我想,珍儿也不会恨你,她是为救皇上而死,这是她对皇上的爱。”
尚喜儿再次扑进她怀里,哽咽哭着,尽情宣泄着心中的愧疚与悲痛。两个孤苦无依的人相互依偎,在冰冷的冬夜相互取暖。再多的责备也换不回逝去的生命,她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好好活着。
“喜儿,昨天的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可泄漏一个字。你要记住,你只是贪玩,才酿成那场意外。”灼华郑重叮嘱。
弑君是要灭九族的重罪,是大逆不道。喜儿无亲族可株连,可灼华有,况且还有那么多无辜的宫人会受牵连。就算只是为了喜儿,他们也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尚喜儿拼命地点头,捡回的一条命,更应该珍惜。这一夜,相拥的两人,一起进入了梦乡。
从此,她们在宫中相互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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