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并未在悲伤中沉溺太久,封赏过杨珍儿及其家人后。嘉靖安稳了几天,整天打坐念经感谢上天对他的垂怜,让他死里逃生。几天之后,他又变回了自己,重拾奢侈的生活,一心盘算着新的居所。
如果说他能珍惜生命、畏惧死亡,那便不是嘉靖了。
永寿宫化为灰烬,等于嘉靖没了家,没有了住所。而玉熙宫窄小阴暗、潮湿狭隘,显然不是嘉靖满意的住处。这是永寿宫大火后,嘉靖第一次正式接见后宫的嫔妃和朝臣。
内殿中,沈贵妃带着几位嫔妃前来请安,她虽无皇后之名,却执掌后宫事宜。面对这位毫无夫妻情分的皇上,皇后之位于她而言,不过是虚名。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众嫔妃齐齐行礼。
盘腿而坐的嘉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面无表情地吐出二字:“平身。”
众嫔妃退到两侧,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嘉靖见状,语气刻薄地追问:“怎么,见到了朕,一句话都没有了?”
“臣妾不敢。”沈贵妃率先跪下,“臣妾们心念皇上龙体安康,终日为皇上祷告祈福,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贵妃说着,拿出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身后的嫔妃也都跟着哭了起来。
“哭什么!”嘉靖大声说道,见众人仍未停歇,“朕还没有死!”
这一声怒喝,让众嫔妃都忍住了哭,纷纷跪在地上,无人敢抬头。
只有沈贵妃说道:“皇上,尚美人不顾宫规,在皇上寝宫玩火,置皇上安危于不顾,有失妇德,还请皇上降罪责罚。”
“责罚?是什么罪?”嘉靖眼睛斜看着眼前的嫔妃,厉声质问。
“罪一:陷皇上于危难,等同弑君;罪二:摧毁财物,烧毁永寿宫,理应治罪。”沈贵妃依照宫规说道。
“危难之际,是她救了朕,怎么是弑君?”嘉靖下了床榻,看着面前的沈贵妃。
他最讨厌的女人干涉他的决断,治不治罪本就是他的事,别说是贵妃,就算是皇后,也不能管他。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皆知嘉靖心意已明,无人再敢多言。
“不就是一座宫殿,朕还烧得起!”
嘉靖大声说完,大步跨出内殿,留下满殿错愕的嫔妃。嘉靖从来不会轻易地饶过谁,在大家都以为嘉靖会追究尚喜儿罪责的时候,嘉靖却饶了她,或许是真的宠爱尚喜儿,或许是嘉靖真的觉得烧一座宫殿不值得一提。
嘉靖走到外殿,大臣们早已等候多时。嘉靖慵懒地靠在御座上,半眯着眼睛,等候陈奏。
“开始吧。”李芳在一旁提醒道。
严嵩缓缓起身,八十岁的高龄,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再健壮的身子,再矍铄的精神,也难掩老态。
严嵩躬身作揖,缓缓说道:“今日有两件要事禀报,一是兵部军饷的调配,二是河南、山东赈灾银子的发放。”
“内阁议得怎样?”嘉靖问道。
李芳接过严嵩手里的条陈递上,嘉靖翻开扫了一眼。
严嵩才继续说道:“内阁暂议拨付兵部三十万两、户部二十万两,先让灾民安稳过年。”
嘉靖看了严嵩一眼,嗤笑一下,将折子丢在一旁,看了看众人,又问:“还有什么?”
“临近年关,吏部奏请发放在京官员年俸,共计……”
还未等严嵩的话说完,嘉靖一阵咳嗽,李芳连忙端过茶盅接住他口中的痰。严嵩看了嘉靖一眼,便不再继续往下说。
“刚才说到哪里了?”嘉靖拭去嘴角水渍,喝了一口浓茶。
严嵩继续说道:“永寿宫大火,皇上尚无安居之所,臣等日夜牵挂于心。”
这才到了正题,国计民生固然重要,但于他而言,找到一处称心的居所更为紧迫。大明朝养着百官,征战、赈灾之事,自有大臣谋划对策,他只需最终拍板即可,过程如何,他并不在意。
“那你们有何良策?”嘉靖重新靠回椅背上,听着他内阁的意见。
“回皇上,山西总督府、大同总兵府催要军饷的折子接连不断,边关战事吃紧;河南、山东连年灾荒,已出现乱民。如今永寿宫大火,君父无安身之所,臣等惶恐。只是国库空虚,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仍在修建之中。”严嵩禀报道。
嘉靖闭着眼睛听着,不再说话。
严嵩顿了顿,又道:“南宫多年未修葺,只需稍作修复便可居住,半个月即可完工,也不会委屈了圣上。”
“哼。”嘉靖轻嗤一声,本放松的脸上扬起了怒气,“你难道想把朕关起来吗?”
南宫乃是明英宗被囚禁之地,嘉靖对此忌讳颇深。见嘉靖发怒,内阁众臣都跪倒在地,俯首请罪。
徐阶抬头看向嘉靖,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永寿宫重建,臣有一计可行。”
嘉靖突然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徐阶,眼眸中有着期待。
徐阶继续说道:“现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在建,尚有多余的材料可用。臣估算,用这些材料重建永寿宫,三个月内便可完工。”
嘉靖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严嵩垂着头,用余光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
片刻后,嘉靖说道:“就依徐阁老之言,永寿宫就交给徐瑞督建。”
“臣领旨。”徐阶躬身应道。
嘉靖面露喜色,转身走进内殿。严嵩仍未缓过神来,转头看向徐阶,徐阶恭敬地退到他身后。严嵩轻轻点了点头,才拖着老迈的身躯缓缓走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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