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事情能打破裕王府的平静。 自从灼华入宫,裕王府便陷入了长久的沉寂。裕王依然每日埋首书卷,裕王府的女人依然过着安稳且平淡的日子。对于灼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缄默其口。 裕王将手中的书愤怒地摔在书案上,双手托着脑袋,无助地坐在椅中。他从未有过如此恐惧,也从未有过如此无助,心口的绞痛熟悉又陌生。上一次是李矾逝去时,他以为那种锥心之痛一辈子都不会再经历,他却不曾想到,这种经历这么快再次到来。他甚至更心痛、更无助,他不敢想象灼华在宫中要面对什么。 不能让灼华死,这是他唯一的念头,他已经失去了李矾,不能再失去灼华,他们都是他爱的人。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逃避过,他从来没有勇气与他的父亲宣战。那么这一次呢?他该怎么办,灼华该怎么办?他从未如此后悔,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肯定会要了灼华,将她守在自己的身边,即使没有了自由,起码灼华还有生命,起码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王爷?”张白一作揖轻唤,见面色凝重、满眼痛楚的裕王,心里不禁一颤。 裕王缓缓抬手,王良将边上的宫女太监屏退,自己也跟着退出门外。裕王抬起头,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无助地看着面前的张白一。 “灼华怎么了?”张白一径直问道,即便裕王不愿多言,他也能猜到必定是灼华出了事。 “昨夜皇上服完丹药后,迷了心智,失手伤了灼华姑娘。”高拱急着说着他知道的一切。 “那灼华如何?”张白一也是紧张,脸色一阵煞白。 高拱看着自己的学生如此失态,平时泰山压顶都面不改色的张白一,怎么遇到灼华的事情,也会乱了分寸? “下午太医看了,没有伤到内脏,只需卧床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高拱说道,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张白一抬手用衣袖胡乱抹去额头的冷汗,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裕王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椅中,思绪一片混乱,现在的张白一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屋里的三人之中,唯有高拱还算冷静。 过了一会儿,张白一恢复理智,问道:“老师,现在内廷可有消息?皇上的状况究竟如何?” “哎,皇上白日里神志尚算清醒,可一到夜间,心性便会大乱。这毕竟是内廷秘事,司礼监更是不敢往外露一个字,内阁也只能假装不知情。”高拱说完,看着裕王,裕王竟没有一丝动静。 “王爷?你有何打算?”张白一问道。 过了许久,裕王才缓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要去见父皇,恳请他放灼华出宫。”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即使拼出王位,他也要救灼华。 “王爷,三思啊!这可使不得。”高拱连忙劝阻,裕王眼中那种视死如归的决绝,让他感到陌生又心惊。 “我不能让父皇毁了灼华。”裕王回过头,眼眸中全是悔恨。 “王爷,这是一条死路,王爷去说了,灼华必死,王爷只有不在乎灼华,灼华才能活。皇上已然认定灼华是红颜祸水,就如同当初认定李矾有窃国之心是一样的,只有王爷不在乎,只有王爷不爱,才能救灼华。”张白一很快恢复了冷静,一语道破关键。 显而易见,裕王越是在乎,嘉靖越是害怕,毕竟嘉靖还是一个父亲。 “王爷,如今国本未定,朝中有裕王,也有景王,王爷不可冒险。皇上虽子嗣单薄,但仍有王爷和景王,皇上迟迟不放景王前往封地,一直在等。那么王爷现在重中之重,就是开枝散叶,多施雨露,尽快诞下世子,这才是大明的根基。”高拱劝道。 外人皆道裕王贪恋女色,唯有身为老师的高拱深知,裕王不是外人看的那样。裕王多情,并非如外人所见的滥情。 “王爷,老师之言极是,灼华再等王爷,王爷将来手握大权,才能真正救灼华。”张白一也加入劝谏的行列,毕竟这是他们作为臣子最重要的责任。 “这个王爷有什么好,那个皇位又有什么好?”裕王叹息。 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却要小心翼翼,一再忍耐,就怕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王爷,慎言!”高拱震惊地看着裕王,他不曾想到,裕王会萌生退意,厌倦权力。 正是因为嘉靖看透了裕王这份淡泊之心,才将灼华召进宫,以免乱了裕王的心智。 “我也只是在你们面前说说而已,父皇的苦衷,作为儿臣的又怎会不知?只是我的心做不到那么决绝。帝王之术,为君之道,都没有一个‘情’字。世人说我无争也好,骂我懦弱也罢,我都不在乎,只是我真的厌倦了。”裕王淡淡地说道,推心置腹地和两位臣子说些心里话。 张白一和高拱见裕王有了出世之心,紧张起来,两人赶紧跪下。 高拱先开口劝道:“王爷万不可有这样的心思!王爷是大明的根基。大明的天下,还仰仗着您呢!还请王爷重新振作,王爷心存慈爱,是万民之福,亦是我等臣子之幸,王爷,要保重啊!” “王爷,以微臣之见,灼华不会有危险。原因有两个,一来,皇上本就无杀灼华之心,只要灼华避开皇上乱心之时,便不会有危险;二来,灼华本就聪明,等她缓过神来,定然能在宫中自保。皇上圣明,断不会做出真正伤王爷心的事情。”张白一接着劝道。 师徒二人,一人晓之大义,一人晓之情义,纵使裕王的心再乱,也渐渐明朗。正如张白一所说,灼华聪明机敏,只要她愿意,在宫中定游刃有余,况且,他也会暗中护着她。 裕王走向前,一手扶起高拱,一手拉起张白一。这二人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相信他们的话。况且他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顾,那样做,才是真的置灼华于死地。 “白一,徐阶不是介绍蓝道行进宫吗?你去找徐睿,跟他说请蓝道行在宫中多照顾灼华。”裕王说道,只要有希望,他都会去做。 “王爷,是以臣的名义,还是以王爷的名义?”张白一问道。 他心里清楚:无论以谁的名义,徐睿都会倾力相助,即便他不说,徐睿也绝不会坐视灼华遇险。 “以本王的名义。”裕王语气坚定,他要让徐阶明白,他是支持他的。 “王爷英明。”高拱躬身行礼,脸上浮现一丝欣慰的笑容。 裕王开始战斗,作为裕王最为信任的师傅,他定当赴汤蹈火。 “臣今晚就去找徐睿。”张白一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