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 第91章反击

　　闷热的夜，大开的书房，却透不进一缕凉风。　　徐睿正奋笔疾书着，额头上已经大汗淋漓。他静不下来，慌乱焦躁的心，只能通过这密密麻麻的书写，才能使他重拾理智。　　“嗯……嗯……”球球趴在徐睿的脚边，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裤腿，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似乎在抱怨他的不理不睬。　　终于，终于，徐睿落下了笔，看着脚下的球球，俯身轻抚着球球的脑袋，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也在想念你的主人吗？” 　　球球像是能听懂了他的话，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趴在徐睿脚边，乖顺地一动不动。这只小狗是灼华入宫前托付给他照料的，灼华生怕王府有人委屈了球球。　　徐睿仰面靠在椅子里，在张白一到来之前，灼华受伤的消息便已传到他这里，他只有担忧和心痛。他曾经以为，那个男人会是灼华的依靠，会爱她护她，没有想到，那个男人竟将她推向如此凶险的深渊。如果在李矾死后，他不放弃，他努力争取的话，或许灼华的命运会比现在好很多。毕竟，这世上除了他，还会有谁更爱灼华呢？　　“你明天就能见到你的主人了，而我，只能羡慕你而已。” 　　徐睿又叹了一口气，球球好似又听懂了，在他脚边蹭了又蹭。　　如果说当初放弃灼华是错的，那么现在，他能做的，绝不只是照顾灼华而已。他想，他应该救灼华。　　重回冷静的徐睿，闭上双眼，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这几年来，他的精力都用在对付严党上，而灼华，却是他心中怎么也放不下的牵挂。他既不能因灼华让父亲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又不能置灼华于不顾，他需要的是更为周全的计策。　　朝堂上的风雨，不曾停歇，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而即将要来的，是一场狂风暴雨。风暴之中的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哪怕是赔上生命，也在所不惜。崇正书院出来的学生，无一例外地卷入这场暴风雨中。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制造了这场狂风暴雨，正如二十年前，四十年前，六十年前，八十年前，一百年前…… 　　夏日的酷热，并未因皇宫中紧张压抑的气氛而有丝毫缓解，反而愈发炽烈，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灼华的受伤，反倒成了一种保护。由于需要静养，灼华无需前往永寿宫当值，清闲地享受着夏日的酷暑。让她打发时间的，只有读书。裕王又给她送来了许多书籍，除了看书，她还能干什么呢？幸好，球球来到了她的身边，似乎消除了她内心的孤独。　　李芳奉命调查郑贞背后主使之事，却并未查出嘉靖想要的结果。或许，这个答案，嘉靖心中早已有了。几次问询之后，嘉靖仍不让郑贞回去，也不接见，没有旨意，郑贞只能一直跪在宫门外。　　敢于犯颜直谏的郑贞，几日不吃不喝，在太阳的暴晒下。最终，为了他的理想和信仰，付出了年轻的生命。虽然他的死并未换来任何结果，只落得一个悲惨的结局，却让朝堂之上的人都明白，嘉靖是劝不得的。灼华也更加清楚，触怒了嘉靖的后果有多可怕。嘉靖不直接让你死，也会折磨着你，让你慢慢死去。　　而嘉靖近乎疯癫的神志，更像是乌云，笼罩着整个朝堂和西苑，永寿宫的每一个宫人，都处在万分惊恐之中。朝堂上的臣子们，无不小心翼翼，谁都不想成为嘉靖疯癫神智下被误伤的冤魂。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每天珍儿当值时，灼华无不担心。她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屋内一片漆黑。灼华起身走到桌旁，倒上一杯凉茶一口气灌下，接着打湿帕巾，擦去额上的汗水。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能推开窗户，借着微弱的月光判断。可天公永远不作美，今天的夜空异常昏暗，乌云密布，时不时遮住那仅有的一点月色。　　灼华轻靠在窗边，享受着夜间难得的一丝凉风，她喜欢回忆美好的事情，嘴角噙着笑意。她回到了书院的那年夏天，他们坐在船舫的甲板上，享受着月光，享受着秦淮美景。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灼华轻声呢喃着，渐渐陷入了梦乡。而这个梦，好美…… 　　再美的梦，终究会醒…… 　　又是一阵熟悉而又令人恐惧的脚步声，急促得像是在向每一个人宣告，一个女人悲惨命运的开始。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灼华从混沌中醒来。她强忍着腹部隐隐的作痛，快速起身，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便紧张地颤抖着拉开了房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即使她不愿意，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珍儿被一床厚重的被子包裹着抬进来。　　她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怎么梦醒了，一切都变了？　　嘉靖破坏了一切！他是恶魔，摧毁了一切的美好。　　灼华不知道太监什么时候从自己身边走过，退出了房门，她不愿去看那些时不时探进头来围观的宫人，更不愿去听她们那些刺耳又刻薄的议论。　　“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皇上应该有封赏才对，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所以说她们才惨啊，赔了身子，什么都得不到。” 　　灼华猛地关上房门，又紧闭了窗户，试图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那些冰冷的议论，不该落在珍儿身上，珍儿是无辜的受害者。灼华熟练地生火、烧水，摆好沐浴的桶，将烧好的开水一桶桶挑到屋里，兑好热水。所有事情，她都一口气做完，没叫任何人帮忙。而现在，她能为珍儿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灼华走到床前，坐在珍儿身边，看着泪流满面的珍儿，心中那道故作坚强的防线瞬间崩塌。她轻轻拂去珍儿额前凌乱的发丝，忽然转过身去，双手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　　终究，她们谁都躲不过。　　“灼华，不要哭。”过了好久，珍儿的声音轻轻传来，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灼华抹去眼泪，转过身，看着脸上挂着泪水却依旧强装微笑的珍儿。　　“真到了这一天，反倒不怕了。我曾经梦想着，有一天，能像你说的那样，离开皇宫，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可现在，梦醒了，就像每个清晨醒来一样平常。或许，那样的命运，本就不属于我。” 　　灼华从未想过，珍儿会如此平静，如此勇敢。　　“珍儿，我……我也……”灼华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咽着说不出口，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给了她梦想，让她对未来有了憧憬。可现实却打破了她们刚有的梦和希望。绝望，是人生最大的痛楚。而珍儿的一生，注定再也无法拥有自由。　　“灼华，你不是备了热水了吗？帮我洗个澡吧。”杨珍儿努力仰起头，不让眼泪再次滑落。　　她本以为，刚入宫时那些委屈的泪水早已流干，却没想到，此刻还会为这样的命运哭泣。　　杨珍儿拿起一条薄毯裹住自己，带着一丝羞怯，慢慢走到木桶边。灼华背过身去擦干眼泪，等她转过身时，珍儿已经坐在了浴桶中。她走上前，轻柔地为珍儿洗发、擦拭身体。原来，能这样照顾一个人，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洗好澡，珍儿吃了一点早饭，便沉沉睡去。可灼华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强忍着腹部的疼痛，手里捧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绝地反击。　　恢复冷静的小脑袋里不停地转着，想着这些年来，先生、大哥、三哥、徐睿、裕王、张白一、母亲、大嫂……每一个经过她生命的人，他们说过的话、教过的道理…… 　　或许，她应该有新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