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86章 闷热的夏天

  夏日的西宫,伴随着燥热的天气,还有着焦躁的心。然而,朝堂之上,却依然冰冷。   嘉靖和普通人不同,自认为有仙体的他,冬日里任凭寒风凛冽,依旧门窗大开,迎风而立;而夏天,凡人都想方设法避暑降温,他却紧闭门窗,窝在精舍之中专心修仙。像这样独特的修仙方式,着实苦了身边伺候的宫人。   “灼华,天气这么热,我晚上们到院中坐着清凉清凉?”珍儿进屋,见灼华正在屋里看书,便走上前去,瞥了一眼问道:“看的什么?又是王爷送进来的?”   “瞎看看。”灼华合上书,起身走到桌边,看着珍儿端来的饭菜,伸了伸懒腰,笑道:“今晚就吃这个?”   “哪有什么好吃的,天气闷得很,我是吃不下。”珍儿从柜子里取出碗筷,灼华接过,舀了两碗清粥。天热吃油腻的,还不如这清粥来得舒爽。   “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要被热死了,你都不知道,今天上午,我差点热昏了过去,幸好黄公公叫我先出去,我洗了冷水脸才缓过神来。”灼华边喝着粥边扇着蒲扇。   “咱们主子万岁爷是神仙,可我们只是凡人啊,你习惯就好了,我服侍万岁爷三年,每年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珍儿笑着说道。   “哎,我倒情愿晚上当值,站在宫殿外面,也比在屋里这样闷热好受些。今年也真是怪了,竟然一滴雨水都没有。”灼华也只能在珍儿面前埋怨两句,吐吐苦水。   “是啊,今年大旱,听说山东、河南那边更是闹了旱灾,两三个月一滴水也没下,这下,又有咱们万岁爷发愁的了。”珍儿念叨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警惕地向门外望了望,压低声音说道:“灼华,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咱们主子有些不对劲?老是恍恍惚惚的,有时候目光呆滞地盯着一样东西,一动不动。”   “是啊,今天朝堂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皇上把内阁、司礼监都骂了一通,我站在那里都吓死了。”灼华说道,“不过想想也是,整天闷在屋里,脑袋不晕才怪。”   她们私下里议论皇上的日常并不新鲜。毕竟宫中生活单调乏味,而且皇上又是万众瞩目。   灼华才不相信聪明绝顶的嘉靖会变得糊涂起来。在她看来,嘉靖平时的喜怒无常,多半都是他为了让别人害怕故意装出来的,她曾好几次亲眼见到,嘉靖骂完内阁之后笑得好畅快。   “不是,灼华,以前皇上可不会这样,你说,是不是最近仙药有了问题,主子吃了模糊了心智?”珍儿虽说聪明,毕竟也是心智单纯之人,没读过书,见识有限。   “珍儿,这个话不能乱说。”灼华连忙制止道,她深知这是嘉靖的忌讳,说仙药有问题,那不是说嘉靖的信仰有错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永寿宫里的太监们都在议论,只是还没传到主子的耳朵里去。”珍儿从小在宫里长大,跟宫里的太监都熟悉,不像灼华,平时没差事就在屋里看书写字。   “别乱说了。”灼华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起珍儿的话,回想近来嘉靖的样子,身上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灼华?”珍儿小声说:“我有些害怕。”   灼华缓过神来,笑着安抚珍儿说:“别怕,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我每天都和你一起呢。”   杨珍儿心安地点了点头。嘉靖发狂的样子,杨珍儿曾经见过,更听过不少宫中传闻,所以她心里更加畏惧。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尚喜儿居住的毓淑宫。这可是目前宫中最受宠的小妃子,可也没到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程度,嘉靖从来都不爱女人,女人之于他,只是发泄欲望的工具罢了。   灼华与珍儿走到宫门口,恰好看到尚喜儿正在屋中摆弄着一堆物件,有精美的玉器雕刻、上好的丝绸,还有一些小巧玲珑的玩物。   “奴婢灼华、珍儿,给娘娘请安。”两人在宫门口跪下行礼。   尚喜儿转过身,见是她们二人,脸上的一丝愁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靥:“快起来,你们还拘礼了。”   尚喜儿一手拉着灼华,一手挽着珍儿,将她们领到屋中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宝贝,灼华想着定是嘉靖的赏赐。嘉靖不是小气的人,更何况对自己的宠妃呢?   “灼华,你是苏州人,又在江南长大,定然识货。你帮我看看,这些都是什么宝贝?”尚喜儿拿起一个雨花石雕刻的摆件,暗红色的石头,通透华贵。   “还有这些丝绸,他们都说这是最上等的,比贡品还好,我倒是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还要大老远地从苏州运来?”尚喜儿说道。   灼华伸手摸了摸丝绸,再看着看了看花色与纹路,一拉一扯。   尚喜儿继续笑着说道:“你也知道,我是个不识货的,这不正好你来了,帮我掌掌眼。”   “娘娘好福气,单看这些物件,就知道皇上真是宠你。就说这丝绸,是上好的宋锦,手感滑腻,质地轻薄,做工精细,印染和花色都是没得挑。”灼华笑着说道。   “哪里是皇上赐的。”尚喜儿轻叹一声,对着身边的宫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待宫人悉数退去,她才压低声音说道:“不瞒你们,这些都是别人送的。”   “是谁送的?”杨珍儿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失言,偷偷吐了吐舌头,她还不曾这样不谨慎。   “哎,我现在可是宫里最受宠的妃子,哪里没有巴结的人,也不瞒你们,这些都是江南制造局那边送来的。”尚喜儿说道。   灼华闻言,只是淡淡点头。这些东西定是郑卫从南京送来的,想想也没什么,这些事情皇上都是知道的,毕竟郑卫的差事也是尚喜儿帮着讨的。   杨珍儿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只是这神情转瞬即逝,并未多言,静静地把玩着小物件。她曾听尚喜儿提起过,郑卫与她是同乡,巧了又同时入宫,关系素来要好。郑卫在宫中时,尚喜儿经常去找他玩,后来郑卫去了江南,便是在江南制造局当差。   “哦,对了,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们。”尚喜儿提起衣裙,在一堆礼盒中翻找片刻,从最下面取出一个小巧的匣子。打开匣子,里面盛放着各式各样的首饰。南方多能工巧匠,这些首饰的样式、工艺与北方不同。   喜儿将匣子推到她们面前说:“你们随便挑,反正我也戴不完。”   “我可不要。”灼华看了一眼,跳得远远的,她不缺这些。   见灼华这模样,尚喜儿故作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平日里赏赐其他宫女,她们哪一个不是抢着要,唯独她俩,推脱得一干二净。”   “那珍儿一定要,不许拒绝。”尚喜儿知道灼华不缺这些,也不再勉强,随手拿起一支精致的金钗,拉住想要躲避的珍儿,硬是将金钗插在了她的云髻之上。   “我……我也不要。”杨珍儿伸手想要取下,却被尚喜儿紧紧拉住手腕,“这是旨意,必须戴着。”   杨珍儿无奈,只好乖乖“就范”。   杨珍儿轻轻扶了扶金钗,羞涩一笑,平时少戴首饰的她有些难为情。看着她害羞的模样,灼华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你也别想置身事外,这么多东西,你也拿一样。”尚喜儿手叉腰,瞪着灼华,一副要打人的模样。   “这也是旨意?”灼华挑眉问道。   尚喜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吧。”灼华勉为其难地走到桌前,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好吧,有点强人所难。   “我要这个吧。”灼华从一堆琳琅满目的东西里面拿出一把檀香折扇,轻轻打开,扇面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还题有诗句。她轻摇两下,笑着说道:“不错,我挺喜欢的,谢娘娘赏赐。”   灼华合起扇子,故作姿态,准备跪下谢恩。   尚喜儿见状,连忙伸手将她拉起,待看到她嬉笑的眸子,尚喜儿忍不住拍了她一下,不再理她,拉着珍儿去欣赏其他物件了。灼华有个坏毛病,在喜儿与珍儿之间,她总喜欢捉弄喜儿。   都说后宫之中尔虞我诈,一群女人在一起,充满了嫉妒与争斗,其激烈程度不亚于朝堂之上。曾经,灼华也无时不体会着女人之间的嫉妒与恶意,可现在身处这座本该人心最险恶的皇宫,她却感受到了难得的纯粹与善良。灼华、珍儿与尚喜儿,三个女子都保持着内心的纯真与善良。   也许,就这样美好地生活下去,未必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