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闭关期间,宫里的人日子清闲了许多。起码皇上不出门,她们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怕撞见圣驾。每天做着简单的工作,剩下大把的时间可以虚耗。对于看书认字这件事,尚喜儿并无多大兴趣,即便无事可做,她也会跑出去玩耍,而这几乎成了杨珍儿的爱好。 过了正月十五,皇宫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闹完了元宵,次日各衙门便正式办公,过年的气氛也被一扫而空,大家都忙碌了起来。灼华以往都跟着杨珍儿当值,有她提点便不觉得紧张,可刚过完年,便轮到她独自值夜,她总怕惹出事端。 一般宫女都不愿在殿外值夜,冬日寒冷,一夜站下来,腿都像废了一般。灼华却主动与其他宫女换了岗,她真的害怕嘉靖,怕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怕他突如其来的质问。 待在殿外多好,顶多穿厚实些,还能欣赏夜景,数数今天有几颗星星,再看看月亮,琢磨几句古诗,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灼华,别傻笑了,该换灯了。” 身旁的小宫女推了她一把,灼华才回过神来,跟着她在院子里穿梭,逐一检查每一盏宫灯,换掉燃尽的烛火,将未燃尽的烛芯修剪整齐。 “黄锦,把剩下的莲子羹赏给他们吧。”嘉靖的食量一直很小,夜宵也不例外。 “谢皇上。”黄锦依旧笑着应下,端起剩下的莲子羹走出殿外,交给值夜的太监拿去分了。 嘉靖伸了伸懒腰,看折子看得累了,便起身出来走动。他走到外殿,忽然拉开大门,眯着眼睛往院中看去,正巧瞥见灼华挑着灯笼,挨个检查宫灯的身影。 “那个是灼华?”嘉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他对灼华没有特别的印象,在灼华进宫的两个月来,他都没见过灼华。 “回主子,正是。”黄锦答道。 “她当值?”嘉靖再次确认。 “是,这个月轮到她值夜。”黄锦回答。 “朕怎么从未见过她?”嘉靖不解。 “灼华总是待在殿外,说是怕自己粗手粗脚,犯了错。”黄锦解释道。 “这你也信?”嘉靖反问。 黄锦只是笑着,并未接话。 “你啊,就是太好说话,她这是在躲着朕,怕朕什么?朕还能吃人不成?”嘉靖怎会不知灼华的心思,嘉靖似笑非笑地转身回了内室,边走边说:“叫她进来,朕要是委屈了她,指不定她在心里怎么数落朕呢。” “她不敢,主子说笑了。”黄锦笑着应下,看着嘉靖重新回到桌案前,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灼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都躲到殿外了,嘉靖还能看到她。黄锦领着她走进殿内,屋里暖意融融,却不显闷热。灼华垂着头走到嘉靖面前,嘉靖依旧看着折子,时而皱眉,时而沉思。 “听说你在教喜儿和珍儿识字?”嘉靖随口问道。 灼华低着头,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不知道如何回答。 “识字不是不好,看书也不是不好。”嘉靖又说道,声音里少了些许严肃,“张聪不是说过,什么书都要看一些吗?” 灼华满脸惊愕,这话确实是先生所说,可皇上竟然知道? “你不用怕朕,朕就这么像个无道昏君?难道你说一句话,朕就会杀了你?你在宫外不是挺大胆的吗?”嘉靖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灼华。 毕竟,他听过灼华的事迹可不少,能将公主诱拐出宫,敢私订终身,还敢去砸别人家的人,说是个“女土匪”也不为过。 “奴婢是识得几个字,只是喜欢看些神狐鬼怪的闲书,不足以入圣耳。”灼华小声说道,在确认皇上听清楚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你这是谦虚了,天天和周扬、张白一、徐睿这样的大才子相处,肯定还是有些学问的。况且,张聪的习性朕还是知道的,以他的性子,不会放任你不学无术。”嘉靖说道,又拿起一本奏折翻阅起来。 她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也都是来了京城无聊时才看的,在书院时她可不敢,没想到这些嘉靖竟也猜得到。 “奴婢只是服侍过先生,并非先生的学生。”灼华仍是小声说道,不敢造次。 嘉靖赞同地点点头,又说道:“今天月色不错,说说看,哪首诗最适合此情此景呢?”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灼华脱口而出,这不正是她刚才在殿外神游时想到的诗句。灼华偷偷地抬眼,见嘉靖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顿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黄锦,看到没有,比你读的书多。”嘉靖不禁又揶揄了黄锦, 黄锦笑着讨好说:“奴婢识得的那几个字,主子还不清楚,竟这样笑话奴婢。” 嘉靖才不理他的撒娇,放下手中的折子,又拿起另一本。 “周扬封了巡盐御史,你可知道?”嘉靖问道。 “奴婢不知。”灼华回答,她知道也是偷听的,在皇上面前哪里敢说实话。 “听说你私下里叫他‘扬哥哥’?”嘉靖又问。 “周大人与兄长是同窗,奴婢自小伺候兄长,所以他们都待奴婢如亲妹妹一般。”灼华不曾想过,嘉靖会问这样无聊的问题 嘉靖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又问道:“听说你小时贪玩,还去逛过妓院?” 可不嘛,皇上的消息真是灵通,连八百年前的事都知道。 灼华偷偷撇了撇嘴,立刻乖巧地答道:“奴婢年少不懂事,不懂规矩,才做出那样的荒唐事。” 现在她可是长大了,应付讨好的话可是会说的。 “你可认识一个叫云歌的人?”嘉靖抬起头,黑眸直视着灼华。 “奴婢只认识霂歌,不认识云歌。”灼华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嗯。”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灼华是聪明的,随即对黄锦说道:“以后就让她在殿内伺候吧,夜深了,去吧。” 灼华闻言,连忙退出殿外,确认彻底离开嘉靖的视线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始终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就这样,灼华每次当值,嘉靖总会在疲倦的时候,跟灼华说上几句话。他们说得最多的话题,便是张聪与裕王。 “张聪最喜欢什么?”嘉靖笑着问道。 “打坐修仙。”灼华快速回答,手上不停地磨墨。 “我的意思是,他身上他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嘉靖又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上。 灼华转着大眼睛,想了一会儿,笑道:“胡子!先生最爱惜的是胡子,每天早晚都要看上好一会儿。” “哈哈哈。” 灼华有模有样地学着张聪的模样,惹得嘉靖放声大笑,嘉靖似乎已然看到了张聪那副珍爱胡子的模样。 “裕王最喜欢什么?”嘉靖又问道。 灼华想了想,嘟起嘴小声说道:“奴婢不敢说。” “朕恕你无罪,说吧。” “女人。”灼华肯定地答道,可不是,除了好色,灼华可没看出来裕王还有其他喜好。 “每个男人都喜欢女人,这个不算。”嘉靖说道。 “哼。”灼华小声哼了一声,心里想着,这个做父亲的倒是护短。 “有话说出了,不要在心里骂朕。”嘉靖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皇上,您别像神仙一样好吗?老是能看穿人的心思,就像先生一样,奴婢只要眼睛动一下,他就知道奴婢在打什么鬼主意。”灼华有些委屈地说道,“奴婢可不敢骂皇上,奴婢又不是猫。” “什么?猫?”嘉靖已习惯了灼华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 “是啊,猫,猫有九条命,可奴婢只有一条。”灼华有些委屈,她才不想因为得罪皇上而丢了性命。 “看到没有,脑袋里竟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嘉靖对黄锦说道,顺手将批复的奏折递给黄锦。 黄锦早已习惯了嘉靖与灼华这样对话。刚开始几天,灼华还有些畏惧,可后来发现嘉靖只是问些无关痛痒的琐事,灼华便渐渐放开了心防,反正也不会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