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又在王府等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从未踏出王府半步,就连居住的小院也很少离开。她害怕与他的不期而遇,害怕看到他身边的其他女人,她最害怕的是,他看她的眼眸,那抹不该属于她的深情。 灼华看着院中的秋天,享受着秋高气爽,由于灼华的坚持,她没有再见过任何访客。 “灼华,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玩意!” 灼华慵懒地瞧了一眼,是张慧义。张慧义成了灼华在京城里,除了张白一之外唯一的朋友。张慧义粗枝大叶、大剌剌的性格,和灼华颇为投机。也是怕灼华闷,裕王经常让张慧义从外面带些新奇玩意儿进来。 灼华瞥了一眼张慧义手中的东西,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淡淡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不就是一只鸟嘛。” 见灼华毫不领情,张慧义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坐下,将鸟笼放在桌上,得意地炫耀:“这么漂亮的鸟你看过吗?” 他指着鸟笼里的鸟儿,继续夸赞:“看,这一身的羽毛,这颜色,这精神劲,跟画里画的似的,你出去可别说不好看。就你这样的,一张嘴,人家就知道你是外行。” 这便是灼华与张慧义的相处模式,互相嫌弃,互相“看不起”,嘴上满是不屑,心里却从不会真的厌烦。 灼华看着张慧义逗了两下鸟,鸟儿确实更加机灵了,也忍不住凑了过去,趴在鸟儿面前,笑着说:“你不是整天嫌我是土包子吗?我要是什么都见过还会土吗?” 三年前,她刚到京城的时候,徐睿也送过她一只鸟,那时的她,同样不懂欣赏。想到这里,灼华嘴角的笑容淡了些 ,只是一只鸟,竟叫她又想到了以前的往事。 张慧义傻笑两声,拍着胸脯说道:“不用怕,以后我教你怎么玩,就不会土了。不是小爷跟你吹,灼华,以后你要是有机会跟着我混,保准整个北京城,都没人不认得你的!” 说着说着,张慧义嘴上又没了把门的,吹嘘了起来,反正灼华也不反驳。 “你这样叫玩物丧志好不好?”灼华说道,并不是开玩笑。 张慧义见灼华表情认真,撇了撇嘴,埋怨道:“在家里父亲说,在镇抚司师父说,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还说,这下玩的心情都没了。” 灼华忍不住笑出声,说道:“那好,我不说了。” 灼华低头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张慧义,犹豫着问道:“我想出去走走,你陪着我可好?” “可以是可以,但是要先告诉王爷。”张慧义面露难色。 “我就想回家看看。”灼华失望地说道,又看了看张慧义凝重的表情,笑道:“算了,不去了,你帮我回家看看菱香和孩子怎么样了?” 张慧义笑着点头:“你说的是这个,那不用看了,大人孩子都很好,放心吧。” “你怎么知道?”灼华问道。 灼华狐疑地看着张慧义,张慧义假装没听见,继续逗着鸟儿。灼华也没有追问,对于他们不想回答的问题,灼华不会多去追问。 冬至前三天,也是霂歌的忌日。在灼华的坚持下,张慧义驾着马车,带她来到了霂歌的坟前。今年的冬天,倒是没有当年的大雪。霂歌的坟前,也没有像灼华担心的那样被荒草淹没。霂歌生前最喜欢清净,所以她的坟墓,一直保持着干净整洁。 灼华缓缓走向坟前,还未靠近,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旁静静等候,不愿打扰周扬与霂歌的独处。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心再看,转过身去,她不想看见泪流满面的周扬。 “灼华?”周扬擦去泪水,转过身,轻声呼唤。 灼华转过身。 周扬走过来:“来看霂歌?” 灼华点了点头。 周扬笑道:“去吧。” 灼华转身要走,心中不忍,满脸歉意说:“对不起,扬哥哥,那天我不该那样说你。” 周扬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他怎么会跟灼华计较呢? 灼华走到霂歌坟前,如果霂歌能和她一起度过这三年,霂歌应该就不会死了。人世间有太多的事情值得珍惜,何必要为小爱困扰一生。如果霂歌和她一样,有地方有机会逃开,或许也会活得很潇洒。 “灼华?”周扬喊道,灼华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周扬,周扬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李家大哥……要回京了,你心里要有准备。” 灼华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等来的不是李矾来接她回家,而是李矾被押解进京的消息。她想起周扬那天跟她说的话,也想到了为什么裕王不许她出门,难道要瞒她一辈子吗? 当从张慧义口中得知,李矾已经被关在镇抚司诏狱的时候,灼华彻底慌了。她讨厌那个地方,她不想再听见那个名字。可命运偏偏如此捉弄人,三年前是李研身陷囹圄,三年后,是李矾再次被关入诏狱。 李矾,她的大哥,只是一个商人而已,怎么会被关在镇抚司的诏狱呢?灼华拼命地回想,大哥不会杀人,他得罪了官府?不不,得罪官府不会有这么重的罪。即使是犯了罪,也应该是三司会审查办,怎么会由东厂和锦衣卫直接押解进京?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毫无头绪,只能去找裕王问个明白。 “谁让你说的?” 裕王愤怒的呵斥声从屋内传来,灼华从未见过裕王如此生气。 张慧义跪在裕王面前,只求领罪。他一听说李矾被押送到了镇抚司,二话没说,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灼华。他根本没有想到,灼华不知情是裕王的刻意隐瞒。 “王爷,灼华姑娘求见。”王良小声禀报,偷偷打量着主子的怒气。 裕王长舒了一口气,努力抚平怒气。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慧义,说道:“你先出去,领二十个板子。” 灼华进了门,看到裕王正故作镇定地坐在椅子上,她跪在裕王的面前,满是哀求:“王爷,大哥怎么了?” 裕王看着她,面上全是愧疚和歉意,轻声说道:“我只能告诉你,李矾卷入朝堂争斗。” “我能不能见见大哥?”灼华满脸哀求。 裕王抬头,失神说道:“不能,皇上口谕,谁也不许见。” 他也不能见,他身边的人也见不到。看押李矾的人,都是皇上最信任的亲信。 灼华瘫坐在地上,问道:“王爷,大哥……他还有救吗?” 裕王仍是摇着头。看着同样失望、无助的裕王,灼华感觉自己失去了在汪洋中的那棵浮木。 正当裕王和灼华都陷入绝望时,燕迟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裕王屏退左右,屋里只留下灼华,他看着燕迟,神色谨慎地说道:“你说吧,也让灼华听听。” “是。”燕迟作揖说道:“是官窑那边出了事。前段时间,官窑爆炸死了人,东厂和地方衙门的人互相推卸责任。正当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官窑烧出来的瓷器,不仅数量不够,而且因为赶制,质量都不合格,朝廷派去的监官收不到银子,双方就闹了起来。” “既然是银子的问题,那补上银子不就好了?怎么会闹到要押解进京的地步?”裕王不解地问道,他也未弄清中间的事情。 “属下也只是听镇抚司的人这么一说,具体情况还没有审讯清楚。那边也只是抓了李矾一人,等到高山进了京,一切都会明了。”燕迟言简意赅说道。 裕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面上情绪缓和了些许,看着灼华说:“你听到了,事情还没有定数,你先回去,我现在就叫燕迟再去打听。” 灼华听得稀里糊涂,她也知道,燕迟在她面前不会说出全部实情,她留在这里,还会妨碍他们。 她站起身,抓住裕王手臂,满是哀求说:“王爷,你要救我大哥。” 裕王点了点头,灼华这才转身出门。 待灼华离开后,裕王看向燕迟:“现在你说吧。” 燕迟这才又说道:“高山说,李公子临走前留话,无论他怎么样,让王爷千万别管他,他只求保全家人。” 裕王听了猛地站了起来,急着走了两步,说道:“我怎么能不管他?就是这王爷不当了,我也要保全他!” 燕迟又拜了一下,脸上仍是没有表情:“王爷,李公子已经知道自己到了穷途末路,王爷只有保全了自己,才能保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