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睿和周扬的到访,都在灼华的预料之中。陆嫣和严知语没来过,每个人都可以装作不知情。可她们都看到了,那层窗户纸,一定要捅破的。他们总要见面,即便气氛尴尬,即便心中有怒,即便灼华万般不愿,可她还是见了。 灼华看着等候在王府厅堂里的三人,他们应该意气风发才是,何必在见她的时候,装出满脸的愁绪?这份愁绪,又是为谁而发? 周扬现在会忧愁吗?他可是朝堂上最春风得意的青年才俊,即使在王府,也时常能听到关于他才华的讨论。 至于徐睿,灼华甚至不想多看一眼,可她仍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瞄了过去。养尊处优的俊脸依然白皙;温文尔雅的气质,随着三年来磨炼,更增添了几分成熟。可想到妻妾成群、美满幸福的他,现在还会有对她的思念吗?她是不是该庆幸,她没有成为他妻妾中的一员。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这句誓言就如同昨日所说,重新在她耳边回响。那时的他,是如此值得灼华去信任。只是三年的光景,他们已形同陌路。曾经的相知相许,曾经的熟悉默契,都成了过眼云烟。 灼华猛然回神,她不能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这不是她回京城的目的。下定决心后,她迈步走上前,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福了福身。 预想中的热络并未出现,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看看,几年没见,平时都说想念,怎么真见了面,反倒都没话了?”张白一忙着打圆场。 灼华还是站着,周扬仍是看着外面,徐睿却紧紧盯着灼华瞧着。 徐睿率先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问道:“李研好吗?” 好牵强的借口!李研好不好,每月兵部的战报不都写得一清二楚,还要问她?她对于他,或许只剩下“李研的妹妹”这一个身份了吧?她还在奢望什么?奢望这个曾经欺骗她的男人,依旧记得她、爱着她吗? 灼华淡淡一笑,答道:“三哥很好,三哥喜欢边关的生活,虽说苦了些,却也充实。” 灼华看向周扬,一言不发的周扬,越发的有些愤怒,问道:“周大人,霂歌姐姐好吗?” 周扬抬起头,迎上灼华愤怒的目光。三年过去了,连他自己都以为忘了,可灼华没有忘,她还在怪他。 “她很好。”周扬苦笑说道。 “周大人忘了霂歌姐姐?”周扬越是躲避,灼华越是步步紧逼。 周扬不回答,只是看着灼华,静静地看着,看着她脸上的愤怒与责备。灼华虽离开三年,可这三年里,她什么都没有放下,曾经她以为自己可以释怀,可当这些人再次站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放不下。 周扬看着灼华,心中满是无奈。他不想解释,他愿意接受灼华对他的所有责怪。 他轻声开口:“灼华,你以前都叫我扬哥哥的。” “有吗?”灼华眯着眼睛看着周扬,脸上露出一丝假意的娇笑,“我想我跟周大人并不熟。” 张白一再也坐不住,急着站起来,小声喝道:“灼华!” “算了,灼华怪我也是应该的。”周扬摆了摆手,再看看带着恨意的灼华,拱手说道:“既然灼华不想见我,那我就先告辞了。” 周扬转身,毫不迟疑地离开了厅堂,他早已决定开始新的生活了,不该再因过去的人和事停留。 灼华心里依旧别扭,周扬越是幸福,她心里越为霂歌感到不值。她是霂歌的妹妹、是霂歌唯一的亲人,她不为霂歌争,谁还能为霂歌争呢? “灼华,你误会周扬了,他从来没有忘记霂歌。”徐睿说道。 从灼华走进厅堂的那一刻起,徐睿的目光就一直黏在她身上。他努力地想找寻她身上与三年前不同的痕迹。灼华没有变,一点也没有变。只是,脸上柔和了许多,仪态更美了,但这些,却不足以称之为“变化”。他从来都知道,无论他有多少女人,只要灼华在,他的眼里就只有灼华。 “白一大哥。”灼华没有理会徐睿,转头对张白一说道,“我这次回来,不会待很久,我想大哥很快就来接我了,我不想再见他们,麻烦你帮我送客。” 灼华委屈地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留下一脸茫然的张白一和徐睿。 灼华喜欢闹别扭,可她从来不会真正生气,即使徐睿当时抛弃了她,娶了陆嫣,她也没有不理他,见面时还会有意无意地给他一些眼神。可现在,她是如此决绝。 从进屋到离开,她甚至没有给徐睿一个施舍的眼神,他们像是陌路人一般。徐睿宁愿灼华对他说些刻薄的话,怨他、恨他,哪怕是吼他、打他,也比冷漠要让他好受些。 或许,这三年,灼华已有新的爱人,或许,她早已把他忘了。或许,从头至尾,她没有真正地爱过他。 灼华昂着头,往后院跑去。刚才强装出的坚强,在转身的那一刻彻底崩溃,最后都化为泪水。她一步步走着,根本无力去擦拭泪水,由着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看到了周扬悲伤的脸,更看到了徐睿依然深情款款的眼眸。 她怕自己再停留,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又像少时那样,贪恋着他的怀抱。可心底的思念,在见他的那一刻,彻底崩溃。她好想再次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好想听甜腻的情话从他口中吐出,她好想告诉他,她想留在他的身边。她记得他曾经的宠溺,记得他的捉弄,记得他的柔情。可现在所有,都属于其他的女人了。 如果她没有回京城,如果他们都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就不会这么伤心。她一边走,一边沉浸在痛苦中,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她。灼华回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裕王轻轻拉住她的手,灼华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哭道:“我不想打扰他们的生活,他们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吗?他们过得好,不是很好吗?” 灼华委屈哭着:“不能因为我回来了,就打乱他们平静的生活……” 原来,灼华刚才故意刺痛周扬,对徐睿冷漠疏离,是为了不打扰他们的生活。是啊,三年过去了,该忘记的人,都该忘记了。她不去打扰他们,他们也不要再来打扰她。 “可我真的没本事,我以为三年我什么都忘记了。可我却发现,什么都忘不了。我忘不了霂歌姐姐是怎么死的,我应该恨扬哥哥的,可我又希望他幸福……” 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似乎只有泪水和胡言乱语,才能发泄她内心三年都不曾碰触的柔软与伤痛。 “还有他……我真的好爱他,我是多么愚蠢,居然还会爱着他?他都不要我了,为什么还是痴情地看着我?他为什么还要思念着我?” 裕王只是静静地聆听着,轻轻拍着灼华的后背。他知道,灼华太需要发泄了。思念灼华的,又何止徐睿一人呢?而那个从未被她放在眼里的自己,不也整整思念了她三年吗?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终于,灼华停止了哭泣,甚至连哽咽都没有了,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就这么想走?”裕王轻声问道。 “我不属于这里了,三年前,灼华已经走了。”灼华又有些想哭,却又努力克制着。 这里有霂歌,有宁安,更有徐睿,有着她所有的痛。 “我还未联系上李矾。”裕王轻声说着,脸上的担心,灼华并未看见,“灼华,李矾临走时跟我说,让我照顾你。” 这是把她托付给裕王了?还是把她送给裕王了?灼华不知道答案,可无论怎样,都不是她想要的。 灼华摇着头说:“大哥答应过我,会回来接我的。” 灼华终于从裕王怀里抬起头来,看着裕王,恳求道:“要不你把我送回苏州?送我回家?或者送我去三哥那里,去大同,好不好?” “不行,你现在哪里也不能去,你只能在王府。”裕王坚定地说道,像是警告,又像是承诺。 “那我该怎么办?”灼华丧气问道,她现在已经六神无主了。 “灼华,如果时间不能解决一切,那么,爱上其他人,或许能驱除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