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17章 重回京城

  灼华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还会回到京城。或许从她离开的那一天起,她就决心尘封过往,远离那些如今在朝堂上崭露头角、施展抱负的旧人。   但是,她还是回来了。   此刻,灼华坐在王府里,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美景。又快到了冬天,园内枝丫枯瘦、落叶飘零,唯枫叶红得似火,艳若繁花。   三天前,她与李矾刚抵达京郊,李矾便接到急报,需即刻南下处理要务,只得让灼华先行入京。当灼华还在恍惚之中,燕迟已将她扶上马车。在拂晓之前,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她就这样踏入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离开京城已有三年,家人曾提议让灼华回苏州寻一户人家嫁了。还未等灼华开口拒绝,李矾就以“暂无合适人家”为由,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他们先是去了山西,本想劝说李研一同返回苏州。可李研早已立志驻守边关,不愿离开。在山西的一年多里,他们历经饥荒与干旱,好不容易挨过灾荒,他们选择继续游历。   后来,他们又去了好多地方。他们曾驻足大漠,策马草原,甚至抵达过更北处、女真人聚居的地方。再回到京城,转眼间,已是三年光阴流逝。   在王府的日子里,灼华时常四处闲逛,除此之外也无其他事情可做。回府这三天,她只在抵达当日匆匆见过裕王一面,之后便再未与他碰面。   “白一大哥?”   听到呼唤,张白一转过身,望向眼前的灼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来没有想过,灼华还会回来。   灼华多大了?应该十七岁了吧。   灼华笑着走上前,看着张白一诧异的神情,笑道:“白一大哥,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我差点没认出你。”   张白一低头浅笑,往日里总是堆满笑意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心伤,那抹心伤并没有停留多久,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你不也变了,我刚才也差点没认出来。”   “我哪里变了?没有高也没有胖。”灼华笑道。   张白一又笑了,是啊,从表面看,灼华似乎还是三年前离开时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稚嫩已褪去。可那抹俏皮娇憨的笑,让人一眼便知,灼华还是灼华。   “白一大哥,嫂子好吗?等过几日得空,我去府上看看她。”灼华原本笑意盈盈,可看着张白一骤然变得愁苦的脸,以及他眼里瞬间盈满的泪水,她脸上的笑僵在半空中。   张白一转过身子,淡淡地说道:“彩英去了。”   彩英虽走了一年,可每当提起她,张白一还会泪流满面,所有的思念都化作泪水。   灼华瞬间明白了张白一消瘦的缘由,他和彩英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两行清泪从灼华眼中落下,她连忙掏出手帕擦拭:“不好意思……”她拭去的泪水又流了出来:“白一大哥,我……”   灼华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张白一。   “看我,刚见了你应该高兴才是,他们都知道你回来了吗?”张白一笑着说,收起所有的愁绪,也许因为和灼华太过熟稔,才又勾起他的思念。   灼华也侧过脸,擦去眼泪,笑道:“我回来才三天,一直待在王府里休息。”她刻意避开了追问,转而问道:“白一大哥,你经常会来王府吗?”   “是啊,每天都来。”张白一慢慢地走着,灼华跟在他身后。   “哈哈哈!我就说,这两人要聊到什么时候呢!”还未等灼华张口,就听见裕王大笑着说道。   灼华往前看去,只见裕王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灼华不禁皱眉,他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拜见王爷。”张白一作揖说道,灼华只是轻轻地福了福身。   裕王瞥了灼华一眼,笑着说:“怎么?见到熟人,还哭上了?”   这句话绝对是取笑,灼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眼,裕王就知道,灼华离开这几年,脾性一点儿也没变。   灼华往裕王身后看了一眼,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男子,不算是老者,满脸刚正不阿,一副老夫子的模样,灼华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张白一见灼华直白地盯着老师瞧,连忙轻咳两声,哪有姑娘家如此大胆、放肆地瞧别人的?   灼华缓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裕王见状,笑着介绍:“老师,这是灼华,李研的妹妹。”   灼华浅笑,同样福了福身。   裕王又转向灼华,问道:“今天高老师讲课,你要不要来听一听?”   灼华愣了一下,还未回应,裕王已转身往前走。   张白一小声跟灼华说:“这位是大学士高拱,现在是裕王的老师。”   灼华惊讶地捂住嘴,听大学士讲学。她这么一个小女子,不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就算读过些书,碍于礼教,她也不该贸然去听。可裕王的语气哪里是商量,分明是不容拒绝,她也只好跟着。可想到高拱严肃的样子,灼华哪里还有兴趣。   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灼华而言,这是一场久别重逢,可在其他人眼中,似乎又算不上“久别”。仿佛所有人都忘了这三年的时光,他们依旧如往昔般熟悉。   在王府里,灼华或多或少听到过关于徐睿、周扬和张白一的消息,三年之后的他们,现在都已步入仕途,成了朝廷官员。   这半天的讲学,灼华并没有认真去听,也许她现在对这些内容不感兴趣。裕王学的是帝王之术,帝王,多么刻薄与无情。灼华心里默默决定,她,绝对不会再来这所谓的讲学。   自张白一在王府与灼华重逢后,似乎所有人都知晓了她回来的消息。但并没有出现灼华想象中的旧友到访,除了每天都会见到的张白一。   她在京里本就不认识很多人,除了死去的霂歌和宁安,那么只剩下周扬和徐睿。前者是多情郎,她决定讨厌一辈子的人,后者是负心汉,她决定一辈子都逃开的人。   而他们的想法,似乎与灼华相同。毕竟,他们都已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妻子、孩子,又有了新的朋友。谁还会一直沉浸在三年前的痛苦之中呢?   灼华如今住的,正是她第一次来王府时见到的那座小楼。裕王跟她说:这里从来没人住过,她来了,这里就有了主人。灼华还笑说,她不是主人,只是客人。如果不是李矾嘱咐她待在王府,灼华早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了。毕竟她是有家的,家里不是还有菱香吗?   这日,灼华应王妃邀请,和王妃说说话。虽然她住在王府,可她并不常与王妃见面。从丫鬟的口中得知,裕王说了,让她多休息,不许人打扰她。也正因如此,灼华省去了很多麻烦。   “拜见王妃。”灼华低着头走进内室,即便她不想看,可她还是看见了,她迎来的客人竟是严知语和陆嫣。   王妃本是坐在榻上,见灼华来,笑着起身拉住她的手:“妹妹快免礼,过来坐。”陈王妃直接将她拉着坐到自己身边,笑着问道:“看,这两个人你还认识吗?”   灼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严知语和陆嫣,脸上挤出一丝笑:“嫂嫂说笑了,怎么不认得?是周夫人和徐夫人。”   灼华不喜欢做戏,可没办法,她总得应付这些人。   灼华语气中的嘲讽,眼眸盯着严知语时的恨意,并没有因过了三年而变少,反而越来越清晰。严知语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地高傲嚣张。   相反,陆嫣还是那般知书达理,温婉地笑了笑,说道:“几年没见李小姐,更漂亮了。”   陈王妃宠溺地笑说:“可不是嘛!人漂亮了,见识也多了。”   灼华只是淡淡笑着,看着陆嫣仍是大着的肚子,想想他们倒是没闲着。灼华悄悄将帕子握紧,心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自嘲地笑了,她不是早就决定要忘记过往了吗?   严知语斜了灼华一眼,满脸不屑地说道:“女孩子家,还是别读那么多书为好。要那么多见识有什么用?相夫教子才是女人的职责。不知道姑娘离开这三年,许配人家了吗?”   严知语总是开门见山,说话毫不留情,尽情地挖苦,毫不掩饰,这直爽的性格灼华倒是喜欢,至少不必拐弯抹角、东躲西藏。   灼华反倒不生气了,故意装出娇羞的模样,头轻轻靠在王妃肩上,撒娇着说:“嫂嫂。”   看到灼华这副小姑娘般的娇羞模样,严知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中的嫉妒愈发浓烈,想着这样一个乡野俗妇,竟得尽了宠爱。   “回了京城,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吗?我留意着,到时候给你找个家世、模样都好的。”王妃笑着说道。   陆嫣仍是笑着不说话,目光却从未离开过灼华,细细打量着她。   严知语呛道:“到时候我们都来帮王妃端详端详,别再找个已经婚配的。”   灼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彻底收敛。她不想提这件事,她不放在心上,并不代表她不介意,她自己都不愿意触碰那份伤痛,更不愿意别人羞辱她曾经的情感。她从来都没有和陆嫣争过,她们还来担心什么?况且,她不欠陆嫣的。   少时的情谊被当作挖苦的利器,灼华再也无法忍耐,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冷声说道:“我没有抢别人男人的喜好,不喜更不屑。”   这句话告诉屋里的三个女人,她记得严知语逼死霂歌的仇恨;她与徐睿之间,并不亏欠陆嫣;同时她还告诉王妃,她不会对王爷有非分之想。   这便是她不愿回京城的原因,无论是在男人之间,还是女人之间,战争永远不断。   天下之大,关心民生疾苦,或寄情于山水,就算在屋里读一本书,都比争风吃醋更有意义。三年前她为此离开,三年后她更不是为此回来。   每次见到灼华,陆嫣都会忍不住探寻,徐睿究竟为何会喜欢她,甚至念念不忘?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找到。   灼华不是男子心中的美丽女人,起码她不漂亮,性格更没有水乡女人的温婉。虽读了不少书,可对于风雅之事,一窍不通。在她们眼中,她是有些俗气的女人,她总想不通,自己的丈夫怎么会如此喜欢她?以前她以为自己想通了,可每见一次灼华,她都会推翻以前的看法。毕竟灼华每次都能给她新的感受,又何况是男人呢。   陆嫣和徐睿的夫妻生活,是所有人都羡慕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们都有良好的出身,从小接受的教育也相同,他们深知夫妻相处的分寸与门道。徐睿的界限,陆嫣从来不去触碰,她不介意徐睿纳了几房妾室,又买了几个丫鬟,只要他们是夫妻,她为他生儿育女,这样就可以了。而徐睿,也给足了陆嫣面子,在外面他是徐夫人;在家是一家主母,说一不二。但她不能管他的事,无论是男人的正事,还是他有多少女人。   陆嫣为徐睿脱去官服,换上常服,这是她每日最愿意做的事情,从来不假人手,丫鬟小妾都不可以。   “她回来了。”   尽管不愿提起,陆嫣还是说了出来。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早就知道了,这些日子他的反常,作为妻子的她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呢?   徐睿闻言,愣了一下,可那一愣并没有太久,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徐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这不是他们夫妻应该讨论的话题。   “今天我和知雨去王府探望王妃,正好遇到她。李小姐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陆嫣仍是笑着,似乎在说一个与他们不相干的陌生人,可她知道,这些都是她的丈夫最想知道的。   徐睿沉默了许久,久到陆嫣为他换好衣服,泡好茶,他才缓缓开口。   “她还好吗?”   这句话,他不该去问陆嫣,他可以去问张白一,去问裕王,甚至可以自己去看,但他没有。他知道灼华不想见他,从燕迟将灼华带回王府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灼华回来了。   陆嫣背对着徐睿,苦笑地说:“她很好。”   陆嫣未曾想到,徐睿会喜欢灼华这么久,久到每一天都在思念。喜欢到无论是读到一首诗,吃着一道菜,还是午夜梦回那仅有的失神,是她的丈夫,在思念自己爱的女人。   “那就好。”徐睿理了理衣袖,神情自若地往外走。   他要去哪里?陆嫣不用看也知道,他去那个 “禁地”。没有人去过的禁地,她不曾去过,家里人都不曾去过,那里藏着徐睿对灼华所有的思念。   徐睿推开书房的窗户,望着窗外的月光。多少个这样的夜,他都是独自一人,品味着这份孤寂。如他所愿,他的灼华回来了。可现在的他,该怎样面对她呢?   严知雨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妒妇。她不愿如此,却总是一步步被逼到墙角、无声地反抗。她怎么也做不到陆嫣那样,把一切看淡。她嫁给周扬,周扬对她虽有感激,却从未有过爱意。她甚至怪过自己不争气的肚子,结婚三年了,始终没有怀上孩子。周扬对她的宠爱并没有少,可她不曾有过。她是愚蠢的女人吗?当然不是。当年,她逼死了霂歌,可霂歌的丫鬟薇莲,只因霂歌临死前一句“让周扬收了她”,周扬就要了,现在还怀了孩子。   “她回来了。”饭桌上,严知语一边给周母夹菜,一边轻声说道。   “谁?”周扬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却不敢确定。   “李灼华。”严知语的声音很轻,尽量不带任何情绪。她并不想因为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与丈夫闹得不愉快。毕竟,她的生活没有别人想得惬意。   “哦,我知道了。”周扬放下筷子,说道,“过几日,我去王府看看她。”   霂歌的妹妹,李研的妹妹,他的妹妹,回来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了解,周母看着周扬脸上浮现的愁绪,她拉过周扬的手,笑着说:“灼华不忙叫她来玩,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   周扬笑着点点头,过去的事情,不是说时间久了就能忘记的,只能说少去想一点。但刻骨铭心之后,哪里能奢望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