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逢秋悲寂寥,而他的心,更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凄凉。 徐睿看着李研写给他的信,信中恳请他在赈灾的事情上帮帮山西。也许是李研故意的,让他知道灼华正在大同,在他的身边。他难以想象,面对灾难和死亡,面对战争和杀戮,灼华那颗脆弱的心,该怎样安放? 该死的!李研为什么要跟他提灼华?这个早已离开却从未从他生活中消失的女人。该死的,即使李研不提,即使只是李研的要求,即使只是为了山西百姓,他也会尽力而为。但是无疑,灼华让他办事的速度快了许多。 灼华?灼华! 他难以自制地在心中呐喊,却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徐睿拿起笔,展开宣纸,在纸上涂抹起来。那是一片盛放的桃花林,桃花林中的少女,欢快地笑着,他似乎听到了清脆的笑声,就萦绕在他的耳畔。 徐睿似乎又陷入了忙碌之中,在朝廷中帮着李研周旋,在六部间为山西百姓奔走。看着一车车的粮草运出京城,他的心既有欣慰又有失落,而他更愿意化作一颗粮食,起码那是她期盼的,那样他便可以到她身边。 繁华的京城,仍是灯火阑珊,看不见袅袅炊烟,而道路上的车水马龙,人行匆匆,又不知道是哪个年月。 秋,应登高望远,应赏菊品茗,应伴月高歌。而他,似乎只渴望宁静。 “子晓,怎么偏叫我单独请你?”周扬看着难得见到的徐睿,笑着揶揄。 今日他在家中设宴,邀请一众友人赏菊,最喜聚会的徐睿,却百般推辞。 “身子真的不适!”徐睿说道。 “你壮得像牛,我只记得你害过相思病,还有其他的不适吗?”张白一紧接着打趣道,逗得厅中众人都笑了起来。 “我看他不是相思,是多情泛滥。”周扬又说道。 “与你周大才子比风流,我自愧不如。”徐睿也跟着打哈哈。 徐睿这才看去,暖暖的花房可不只有白菊,在这百花杀的季节,这里却百花争艳,可见周扬是花了心思的。而花儿旁边的那些“花”,丝毫不比这些花儿逊色。那些花儿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京城刚红起来的荔姬和秋婵,她们风情款款地坐在珠帘之后,一人抱着琵琶,一人抚筝。能同时请到两位大才女的,京城中只有两位,一人是才华横溢的周扬,一人是风月老手王世腾。 “老弟,这两位可是仙人,卖艺不卖身的。”王世腾提醒心荡神移的徐睿。 徐睿嗤笑,想着她们还要挂上贞节牌坊不成? “我可是听说,师兄早已是她们的入幕之宾了。”徐睿笑道。 “不瞒你,花了些银子,还未得手。”王世腾又是叹息一句,看了看徐睿,心中按捺不住好奇,问:“那个林娇儿,你真的舍得让她嫁了?” “她本是要嫁人的。”徐睿洒脱说道,不禁对秋婵多看了两眼。 “你倒是大方,听说你还送去了厚礼?”王世腾不禁又问。 徐睿轻笑地说:“还有你不知道的吗?” “我还以为你会娶她,没想到你想要的却是那没落户的小寡妇。”王世腾嬉笑着说道。 “寡妇怎么了?真性情,又泼辣。我要娶她,她却断然拒绝,对我一顿好骂。”徐睿说着说着,竟笑了出来,“只是二十岁不到,又没有孩子,还想装贞夫烈妇,要守节?不过我就是喜欢她那副泼辣模样,她不嫁,我偏要娶。” 王世腾摇头,对于男人,得不到永远是最好的,而林娇儿,可能错就错在百依百顺了吧。 这时,张白一走了过来一同坐下,看着徐睿有兴致的眼眸,问道:“你什么时候口味变了?” “我又不是你,老夫子一个。”徐睿趁机揶揄张白一,能欺负他的时候毕竟不多。 爱凑热闹的人真多,或许是好久不见徐睿了,过一会儿,薛鄂也走了过来,笑着说道:“都说明哲老弟最难请,难得赏我们周大才子面子。” “明哲又不是你,混迹花丛。”徐睿又怼过去。 “唉,你今天心情不好吗?”薛鄂察觉到他的异样,看着王世腾和张白一暧昧地笑着,又调侃道:“不会是欲求不满吧?跟哥哥说说,看上哪家姑娘了?哥哥愿意做个媒人。” 徐睿并不领情,推开挡在面前的薛鄂,继续看美人、听曲。王世腾和张白一相视一眼,只是笑。 “子晓,前段时间你说的山西之事,办得怎么样了?”王世腾问道。 “办好了。”徐睿不经意地回答,不过是让朝廷早日发放赈灾粮,这对他而言,并不难。 “我还想着你前段时间忙什么,又是户部又是兵部,又是请客又是喝酒,老师问我,我还替你搪塞。怎么你现在也关心灾情?关心百姓疾苦啦?”薛鄂继续打趣他。 “喂,我就没有正经事吗?”徐睿不服气说道,他也是正经科举的天子门生。 “山西从去年就干着,听说那里饿死了不少人,又有瘟疫,杨博也不容易,把军粮都拿出来赈灾了。”张白一叹息一声,不经意地瞟了徐睿一眼。 “可不是?百姓苦啊!”徐睿喝了口茶,说道:“想想我们现在还如此花天酒地,真是令人汗颜。” 徐睿摩挲着杯壁,心思却飘远。 王世腾和薛鄂对视一眼,玩笑地说道:“这话要是让主人听了,可要得罪人了。” “我都听到了。”周扬笑着走过来,“李研也给我信了,我与明哲商量,自是知道灼华在那里,你肯定上心,就没有多问。说来李家大哥真是心狠,那个苦寒之地,却让灼华待了这么久。” 看着徐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白一悄悄踢了周扬一脚。 周扬可不理,难得他还可以劝上几句:“你就没想过让灼华回来?她闹闹脾气也罢了,你服个软,大哥不是绝情的人。虽说天下之大,但与你比,灼华哪里还看得上其他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服软?她一心想离开我,我能怎样?”徐睿闷闷地说道,他的真情,灼华从来都是不屑;他的真心,李矾更是看不上。 “让灼华回来,做他的第几房?”张白一笑着反问:“刚刚说你又要娶哪一个了?” “没有的事情。”徐睿笑着掩饰,刚才谈及新欢时的雀跃,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灼华永远不会再回京城了。 薛鄂并不知晓其中的纠葛,随口问道:“灼华是谁?” “子晓的挚爱。”王世腾故意压低声音,凑到薛鄂耳边,“那年闹着要悔婚私奔的,就是和这位。” “你还会有挚爱啊?”薛鄂笑着揶揄。 “你视女人为衣服,哪里懂得这些。”周扬说道。 “不就是一个女人,你什么时候缺过女人?”薛鄂却仍是平时大剌剌的样子,“那林娇儿你都不要,还在想着谁?” 王世腾知趣了许多,只是笑不说话。 “别‘这女人那女人’的去说灼华。”徐睿冷哼一句,不许他们将灼华拿来说笑,更不许他们有轻薄之言。 薛鄂只是玩笑,没想到徐睿会如此认真,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徐睿也不想因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大家,便转头继续看向帘后,频送秋波的秋婵。 薛鄂一拍脑袋:“那年你在南京,带去制造局玩的,不会就是她吧?” 当时,灼华在赵记布庄时,听闻制造局织出的云锦是天下最好的,便随口跟徐睿提了一句,没想到徐睿说,可以托朋友带她去见识见识。正巧那天薛鄂有事,便没见到灼华。 周扬撇了撇嘴,点了点头。 “哎呀呀,我要是早知道,当日就是有天大的事,我也会推掉,去见识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薛鄂连连懊悔。 说到这里,徐睿脸上竟有了些笑意,却也不想再与他们讨论灼华,便说道:“你们今天偏要邀我来,不会就是为了打趣我吧?周大才子,你不会没有准备吧?” 周扬招了招手,屋里歌声琴声响起。酒菜就绪,众人入座,酒过三巡,一片热闹祥和。 就在众人欢声笑语之际,薛鄂却留意到了徐睿眼中的愁绪。他晃悠悠地走到徐睿身边,揽住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哥哥给你一个千里追妻的机会,你要不要?” 徐睿瞬间来了精神,原本略带醉意的头脑也变得清醒起来。 薛鄂不再逗他,笑道:“户部有个去山西督查的差事,我最近身体抱恙,不如举荐你好了,老师那边我去说。” 徐睿终于笑了,瞧了他一眼,问道:“你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哥哥这么势利吗?我是真看不下去你天天再胡闹了。不过,我确实有一个要求。”薛鄂笑着,“弹一曲如何?” 徐睿无奈地笑了,在这群师兄弟中,他最小,他们确实对他颇为照顾,可每次都让他弹一曲,真的好烦。 “等我真追回了她,以后每天给你弹一曲又何妨呢?” 这样的夜,一群友人相会,自是莺歌燕舞,鼓瑟笙箫,好不热闹。 他们弹琴、作诗、观舞、唱歌、饮酒,而他们谁都想不到,在寒冷的边关,有一群人正面对饥寒、面对瘟疫、面对敌人的侵袭。正是那些人的无畏与勇敢,守护着他们此刻的安逸,捍卫着天下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