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里遇到李时珍,人们口中的李神医。他竟是李研口中那位随行的郎中,李时珍太过普通,普通到刚才灼华在人群中,竟未留意到他。
自上次李时珍为霂歌诊治却未能挽回其性命后,灼华便再未见过他。在灼华眼里,他并没有那么神,名不副其实而已。毕竟,霂歌还是走了。
灼华走到李时珍面前,李时珍抬眼淡淡颔首示意,便又专注地为灾民诊病。连日赶路让他看上去有些沧桑,可那副专注认真的模样,依旧神采奕奕。灾民们排着长队,他身后竟架起几座炉灶,正不停熬着汤药。灾民病症多有雷同,确诊不算难事,但灼华未曾想到,李时珍竟带来了品类如此齐全的药材。
终于等到李时珍休息的时间,灼华才能说上一句话:“李太医?”
李时珍看了灼华一眼,脸上有着不屑:“不要叫我太医。”
这是灼华第二次听到李时珍这么说。
灼华确定了李时珍的身份,笑道:“李先生,现在天下人都不愿到山西了,先生怎么偏要来凑这场热闹?”
李时珍捋了捋衣袖,反问:“姑娘不也来了?”
灼华望着眼前的这个怪人,说话刻薄,丝毫不相让,笑道:“我是无用之人,就是来凑热闹的。”
李时珍挑眉,仍是不怒不笑:“我来救死扶伤。”
“先生这话未免说得太早,能不能救死,终究要看最后的效果。”灼华望着一圈的难民,话语中有着嘲讽。
她对李时珍心存偏见,始终无法认可他的“神医”之名,毕竟,他没能救活霂歌。
“休得无礼!”李矾责备道,走过来向李时珍拱手致歉。
“哼。”灼华转头望向别处,却见喝了李时珍汤药的灾民们已安稳坐下,她心中的不服气似乎又少了点。
“是,要看效果,那就等姑娘看上几天的效果吧。”李时珍淡淡地说道,神医的名号本来就是百姓给的,他从未放在心上。
李矾笑了笑说:“小妹不懂事,还请先生不要与她计较。”
李时珍见了李矾,怒气渐消,也笑了:“你这么好的性格,怎么有这么个怪妹妹?真把我当神仙了不成?”
李矾笑着摇头,执起李时珍的手,走到一旁坐下,玩笑道:“这可真是怪人遇上怪人了。”
两人互相让了一番,李矾为李时珍斟上茶水。
灼华走了过去,看着很是熟稔的二人,满脸疑惑地问:“大哥和李先生早就相识?”
“都是跑江湖的人,认识并不奇怪。”李矾淡淡地回答。
灼华这才想到,当初是李矾找来李时珍救霂歌的,她竟一直认为是裕王所请,可大哥为什么不跟她说呢?
这时,李研走了过来,脱下厚重的头盔交给灼华,拱手后坐到桌边,自己倒上一杯茶水,鲜少露出孩子般的轻松笑意:“终于忙完了,歇一会儿。”
“还未到将军休息的时候,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的药支撑不了多久,关键还是粮食,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内忧还未解,就怕外患来了。”李时珍认真说道,完全不怕打击李研。
李研却不恼,苦笑着,刚刚舒展的眉头又重新蹙起:“边关防务自是一刻也不能松懈,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朝廷的赈灾粮食下不来,就算下来了,贪官污吏层层盘剥,真正能到灾民手中的,还不知道能剩了多少?”
李研的担忧正是众人心中所虑,内忧比外患更可怕。
灼华心疼地看着李研,叹道:“那就祈祷上天赶紧下雨吧,要是耽误了秋天的播种,明年的光景恐怕会比今年还要凄惨。”
李时珍又是讽刺一笑,叹道:“天地不仁啊。”
众多人中,李矾并不是多言的那一个,他永远愿意做一个倾听者。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思考每一个细节。而李矾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此时,灼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不了解这个哥哥。
如灼华所愿,李矾答应她每天到县衙,看着李时珍问诊看病。灼华会写几个字,便在李时珍身边帮忙记录。灼华并不是讨喜的人,接触后才发现,李时珍比她更不讨人喜欢。他刻薄不说,如果遇到不听话的病人,他总会怒怼上两句,而他的话又都有道理,无不让你信服。在灼华看来,李时珍嘴上的功夫,可比他的医术厉害多了。
连日目睹李时珍问诊施药,灼华对这位脾气古怪的郎中渐渐改观。他的汤药远比她想象中有效,城里的死亡人数日渐减少。或许,真的是她小人之心了,以为他徒有虚名。霂歌姐姐的离世,或许只是命数如此,她不应该强求。
忙了数日,李时珍终于得了空,却来不及休息,便背起药筐准备上山采药。李矾并不是好动之人,也没有李研和灼华那般充沛的精力,可架不住家里有个“磨人精”,终究还是跟了出来。
李矾虽是市侩的商人,与李时珍相识多年,却从未见过他采药时一丝不苟的模样。这位走南闯北的医者,见识之广博,认知之深刻,对生命的敬畏,对世间万物的怜悯,都让李矾由衷敬佩。
灼华正值好玩的年纪,可望着荒山野岭也没了兴趣。山间的小草都快要被晒死,枝叶繁茂的树木也被饥饿的灾民啃得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即便如此,李时珍居然能从仅有的一点绿色中找到药材。
李时珍低着头,在贫瘠的土地上认真地搜寻,手里拿着锄头,每当发现心仪的草药,脸上便会露出孩童般的欣喜,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挖出,细细观察,再小心翼翼地放进药筐中。他们一整天的收获并不多,可就算只寻到一株,李时珍也会说一句“不枉此行”。
灼华见过很多男人认真的样子,他们对于知识、对于金钱、对于权力、对于女人,都有无穷的追求,却从未见过有人会对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也这么感兴趣。
“知道吗?他现在正在搜集天下的草药,将它们一一画出来,有哪些功效?怎么使用?都注解清晰,编纂成一部药典,普济后人。”李矾话语中难掩敬佩。
“就他一人?”灼华吃惊地反问。
李矾点了点头。
“那要编纂多少年才能成书?又要走遍天下多少地方,才能搜集到所有不同的药材?”灼华说道,忽然觉得这是一件无聊至极的工作。
“所以说,他才是真正有大学问之人,仅凭一己之力,功垂万世,这才是最有价值的人生。”李矾赞叹道,以他冷漠高傲的性子,这样盛赞他人,实属罕见。
李时珍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笑着说:“我可没有这么伟大,只是一个郎中而已。”
李时珍笑了,多么难得的笑。这几日灼华对李时珍的偏见全部消失,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敬佩与崇拜。
“我是个无趣的人,你们兄妹二人要是跟着我烦了,自己走走。”李时珍颇有自知之明。
“不烦,先生。”灼华连忙说道,对于有本事的人,灼华向来是钦佩的,又笑着问道:“先生,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李时珍笑着看向李矾:“还在编修,要想编辑成册,估计还要一二十年呢。”
“啊?”灼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不敢想象,一个人一生竟能只为这一件事而活,并努力奋斗着。灼华此时对李时珍的尊重又多了一分。
“一二十年只做一件事,那还不无聊死?”灼华闷闷地说道。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整日想着怎么玩?想着生活怎么有趣。你现在还小,等你大了就会明白,能有一件真正感兴趣的事,便足以开心一生。”李矾戳着灼华的额头笑道。
灼华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先生以后的书能救治更多的人,想想就伟大。”她快走几步跟上李时珍,唤道:“先生?”
“嗯。”李时珍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药草。
“您收不收徒弟?”灼华笑着问道。
“不收。”李时珍爽快地回答道。
“先生?”灼华又叫了出来,满脸的苛求,“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如果你打算收徒,第一个要想到我,我跟着你学医,救死扶伤。”
李时珍继续往前走,过了许久才说道:“这可是一条辛苦的路,不是谁都能走得完。”
灼华望着李时珍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她见过许多读书人,有的才华横溢,像周扬,有的满腹经纶,像张白一,有的无所不通,像徐睿。却从未见过像李时珍这样的人。都说医者仁心,李时珍这样,是最有仁爱之心的人,是真正地爱惜生命,是最伟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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