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李研没有回来,直到天明。 灼华靠在床上睡着了,李研走了进来,拿过衣服盖在她的身上。 灼华猛然惊醒,看清是他,说道:“三哥,你回来了。” 李研笑了笑:“我回来了。” 灼华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一条红绳挂着簪上的兰花。 李研抚摸着那朵兰花,笑着说:“宁安身处深宫,最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这里有她的魂魄,我带着她,我到哪里,她就到了哪里。” 灼华既担忧又心疼地看着李研。 李研又笑了笑,轻声叹息:“但求来世吧。” 这句,曾经是灼华劝慰李研的,也是宁安最后的愿望。到底有没有来世,谁都不知道。可因为是宁安最后的愿望,李研愿意遵守,而在他内心深处,他更希望,来世他带着簪花,寻到等待他的宁安。 “快些梳洗,我们去找大哥。”李研笑着说道。 灼华点了点头,心儿终于松了些。 把一切留给时间吧。 两人来到驿站时,李矾正忙着处理事务,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忙碌,自然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他们游玩。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就在昨天,李矾已为灼华在大同寻到了一方小院。院子不大,还算精致。他想,灼华留下来,未必是坏事。 “大哥,忙完了没?”李研看着眉头紧锁的李矾,心中无奈,大哥总是这个模样。 李矾合上账本,笑着起身:“走走吧。” 李研又看了看屋内另一位忙碌的女子,疑惑地看向灼华。他并不会认为冷漠的李矾,会搭救什么无辜少女,更不会认为已有一妻一妾的李矾,又纳了一房。 “是裕王送来照顾我和大哥的,看一下,你应该认识她。”灼华耸了耸肩,这次真的是李矾答应的,与她无关。 李研仔细看了看,却毫无印象。他可没有灼华这么好的记性,特别对于女子,李研向来不上心,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宁安刻骨铭心。李研笑着摇了摇头。 “凤华姐姐。”灼华哭笑不得,“我们在京城从恶霸手里救下了她,后来王爷让她住在王府,我的三哥吆,你怎么忘记了?” 李研还是摇头,他真的不记得了。 李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走吧,去看看,我给你们找的小院。” “大哥,你真的让小四留下啊?我认为这件事情还是要商量的。”李研跟在李矾身后不停地劝着,摆明了他的不赞同。 李矾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拉着灼华走在前面,不停地讲解着大同的风土人情。走遍天下的他,一路上已经给灼华讲了无数见闻,每次都有新意,灼华总是听不够。 “大哥,这里太苦了,我不舍得小四在这里。”李研还是不死心,不停地表达“不满”,直到三人来到那处小院。 小院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一天的工夫,李矾便将一切安排妥当,李研觉得大哥是早有预谋,或许他一开始就决定将灼华留在这里。 “怎么样,小四?”李矾带着灼华看了一圈。 可以住就好了,其他的无所谓。灼华点了点头,问凤华说:“姐姐感觉如何?” 凤华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这里吧,大哥,你什么时候走?”灼华问道。 “你现在就赶我啊?小四,这里不是南京,也不是京城,不要乱来。谨记你的身后就是鞑靼。”李矾笑着警告着灼华,“要听李研的话,我即便去太原,也会经常来看你的。” “那三哥也住这里吗?”灼华问道。 “住。”李矾回答。 “不住。”李研同时开口。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李研委屈地看着李矾,说道:“大哥,我很忙的,每天很晚才能回来,我跟士兵住在一起方便些。大哥,你还是早些回来接小四走吧,她这么喜欢玩,你带着她就好了,我真的怕顾不了她。” “我知道,让她住几个月,我就来接她。”李矾说着,走进了屋内,他决定的事情,李研深知很难改变。 最后,李矾的伙计便将行李都搬了过来,李矾在书房里安静地算账,李研对灼华的“嫌弃”也只是一时的。不过一会儿,李研就带着灼华出去玩了。 李研首先要教会灼华骑马,不会骑马,在边关根本无法生活。幸好灼华没有裹脚,骑马也方便了许多,也不必担心小脚踩不稳马镫而东倒西歪。幸好灼华聪明大胆,学什么都很快。 李研骑着马在前面奔跑,灼华和李矾跟在后面,三人沿着山坡往山顶去,到了山顶,李研勒住缰绳停下,灼华和李矾也随后跟上。 这座山并不高大,除了几棵歪脖子树,便再无其他植被。山的这面是平缓的山坡,另一面紧邻草原,却是陡峭的悬崖,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李研下马,走到灼华跟前,灼华扶着他的肩膀下了马。 李研将三人的马拴在一旁的树干上,边走边说:“大哥,小四,你们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片辽阔无际的草原。草原上鲜有人烟,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蒙古包。成群的牛羊享受着茂盛的食物,悠闲地游荡,再往远处是一座雄伟壮阔的皑皑雪山。 “这就是草原啊!”灼华叹道,眺望远方,多美的草原,她从未见过。 “如今这里已经很少有牧民往来了。”李研说道,“这里水草肥沃,本是放牧的好地方,可常年战乱,牧民们都被赶到了更偏远、更苦寒的地区。” 灼华看着草原上的牧民,都是衣衫褴褛。在富庶的江南,只有乞丐才会穿成这个样子。再看看他们住的地方,用的器具,都是破破烂烂。除了拥有整群的牛羊,他们再无其他财产。 “今年整个春季都没有下雨,草原上的草长势稀疏。身处大漠的瓦剌为了寻求出路,必然会攻打鞑靼,而鞑靼为了食物和布匹,只能南下掠夺中原。估计到了下半年,一场暴风雪,他们又要伺机而动了。”李研继续说着,刚毅黝黑的脸上浮现忧愁。 “你们又要打仗了?”灼华担忧地问道。 “我的傻妹妹,这里哪一天不在打仗?只要他们胆敢来犯,我们定要阻击。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乱,鞑靼部俺答汗率军长驱直入北京郊区,烧杀抢掠数日。如此奇耻大辱,每个将士都铭记于心。为了君父黎民、百姓苍生,我们每天都是戒备状态。就算鞑靼多次求和,皇上也不许,他们只能远走漠北。可人总要生存,北方苦寒,他们最终只有南下。”李研说道。 灼华听得头疼,可以说是乱七八糟,她的小脑袋,难以理清这所有的事情,只能疑惑地看着李研和李矾。 李矾笑着,满脸嘲讽说道:“官逼民反,更何况是鞑靼?太祖将元赶到漠北,而如今的鞑靼和瓦剌,就是当年的蒙古人。蒙古人骁勇善战、粗犷彪悍。他们没有家,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一匹马,一辆车,带着妻儿老小在这草原上过着游牧的生活,逐水草而居。他们需要的并非更多的马匹牛羊,而是丝绸布匹、日常用品。如若朝廷开通互市,让双方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这样就可以避免战争,让生灵免遭屠戮。毕竟,人们都向往和平。” 李研思索了一会儿,听着他的话有些道理,却不尽认同,反驳道:“不尽然,如果他们得到他们要的物资,他们会变得更加强大。而我们,长期的和平会让我们丧失斗志,安居乐业的人们也会逐渐忘记伤痛。享受歌舞升平的同时,也许等待我们的便是国破家亡了。翻开史书,这种例子比比皆是,远有两宋,近有英宗。而我们要做的,是叫他们永不来犯。” 李矾诧异地看着李研,不是为了他的言论。他们身份不同,观点自然不同。身为商人,他当然希望商路畅通,没有战乱。而眼前的这个弟弟,只是半年光景,已不是那个在南京书院里顽劣的少年,也不是在京城里为情所困的书生。如今的他,已然成长为真正的男人,他现在忧国忧民忧天下。李矾笑着,他是该高兴啊。 灼华仍是满脸疑惑:“你们讲的这些,我都听不懂,到哪儿都是家国大事,这都是你们男人们的事情。我在这里看到的,只是同样的妇孺孩童,同样爱妻儿的丈夫。还有就是这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绿绿的草。” 灼华望着美好的草原:“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说的便是这里吧。” 李矾听了,点了点头。 李研则看向草原上肥壮的男人,说道:“你看那个男人,现在他是牧民,一旦他拿起刀剑,上了战马,他就是我们的敌人。他们蒙古人可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只有兵将才会打仗,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战士,拿起刀剑就上战场。” 灼华吓得愣了,她不敢想象这些放羊放牛憨厚的牧民,会像李研说的那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哪里是看风景,明明就是煞风景。本来还沉浸在“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的美景当中,现在又将她打回了边关战事的悲苦凄凉中。 即使他们下了山,回到了家中,灼华的心情仍是不能舒展,她还在想着李研和李矾所说的话。边关苦,鞑靼苦,天下百姓苦,可皇上呢?严嵩呢?内阁呢?远在京城的满朝官员,哪一个能像李研这样时刻忧心国事?这些话,她只能心里想,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她本就不懂君君臣臣的那一套,而她心中想的,不过是百姓能否真正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