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他们顺利抵达大同,这座与鞑靼交界的古城,城里大多是朝廷的驻军以及其家眷。
诗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地方,远没有灼华想象的美好。看着萧条破败的街道,破旧不堪的房屋,这位来自江南富庶之地的女子,满是心伤惆怅。长达近两百年的战乱,让这里除了士兵,再难见到其他百姓的身影。
李矾将粮草交给下面的人去跟官府交接,自己则带着灼华来到总兵府。他们并未提前告知李研要来,只想给远在边关的他一个惊喜。李矾和灼华在门房等候,为了方便赶路,灼华又换上了男装。
“谁来找我?你们曾见过吗?”李研一边快步走来,一边满心疑惑地问道,他在这边关,一没朋友二没家人。
“不知道,听着口音像是南方人,只说一定要见大人您。”小兵应道。
李研推开门,瞬间愣在原地,他哪里会想到,来人竟是李矾。李矾笑看着李研,眼里泛起泪水。
李研快步走上前,抱住李矾,哽咽唤了声:“大哥。”
李矾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又使劲地拍着面前更加宽阔坚强的臂膀。
“看,还有我呢。”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李研转过身,见灼华正笑着望着他。他擦干眼泪,一把将灼华搂进怀里,笑道:“你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你呀。”灼华趴在李研的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李研拉着灼华,李矾跟在他们身后,李研兴致勃勃地为他们介绍着总兵府的一切,哪里是练武场,哪里是他平时读书的地方。他们在总兵府游览一圈,最后来到李研居住的屋舍,远比他们想象得简陋粗糙。
李研将李矾和灼华引到屋里,转身为灼华倒水。陈旧的茶具早已泛黄,细碎的茶叶径直荡到杯底。灼华浅尝一口,不禁皱眉,不过她的这点小情绪,并未被李研发觉。边关条件艰苦,能有这些粗茶,已然不易。
三人刚坐下,还未来得及细说分别后情景,便听见一阵洪亮粗犷的声音传来。
“听说兄弟来了客人,我们也来凑凑热闹!”人还未到,声先至。
“凑热闹的来了。”李研无奈地笑了笑,当兵的人都是直肠子,言出必行。
李矾和灼华笑着站起身。
李研拉着来人介绍道:“来的不是客人,是我的家人。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大哥,这位是我的小弟。”
李矾和灼华拱手行礼,那人看向灼华,笑道:“确定这是你的小弟?”
灼华抬起头来,看清来人的模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指着那人道:“你,你是?”
“再好好想想,看我是谁。”那人笑着说道。
“马云飞!”灼华开心地大声说道。
马云飞笑着点了点头:“我答应过覃思,只要他做将军,我就愿意做他的士兵,大丈夫言而有信。”
灼华看着面前这个壮实而朴素的男人,心中感慨万千。他出身草莽,没有读过书,却有义气,不仅有着兄弟小义,更有着家国大义。为人更是有信誉、讲情义,算得上男子汉大丈夫。她不由得想起了京城里的那些人,不禁笑了笑。
“你们皆为好男儿,称得上英雄。”灼华大声说道,俏丽中有着英姿飒爽。
“英雄二字,实在不敢当,小妹说笑了。”马云飞不好意思起来,憨笑着。
“保家卫国,戍守边疆,保民安居乐业,这还不算是英雄啊。”灼华笑着说道。
“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弄几个好酒好菜,俺们兄弟几个好好乐呵乐呵。”马远飞笑着出了门,远来的家人怎么有怠慢的道理?
李矾看着屋里的一切,目光没有丝毫遗漏,笑着问道:“在这里,苦吗?”
“不苦,天天跟这些直来直去的人相处,倒是舒心。”李研笑着说道,转身走进里屋,“大哥和灼华今日就住在我这里,我们晚上说说话。”
灼华跟着李研,点了点头,坐在床上,两腿轻轻晃着,左右看着,笑着说:“我看三哥要给我备上一间房了。”
李研坐到她身边,笑问:“怎么,你还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灼华点了点头。
李研转头看向李矾,玩笑道:“我是乐意,不知道大哥舍不舍得?”
“舍得,走这一路,我已经被她烦死了,也只有你能受得了她,我正好清净清静,让她留在这玩上一年半载吧。”李矾玩笑地说道。
“那我现在就去把驿站的东西搬过来!”灼华说着跳了起来,开始打量李研的房间。
李研惊愕地看着灼华,拉着她急道:“我是说着玩的,你怎么当真了?这里苦,不比书院,也不比京城。况且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粗野汉子,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我已经决定了!大不了叫大哥在外面买个院子,我住外面就是。你不用赶我,待够了我自会走。”灼华反而不笑了,又使起了小性子,过了一会儿,便开始整理李研凌乱的房间。
“不行!”李研断然拒绝,可灼华根本不理会他。
“大哥,你管管,玩两天就好了,在这吃苦做什么?”李研急着说道,他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灼华竟当真了。
李矾坐在书桌旁,随意拿起桌上的书翻看着,说道:“想留就留下吧。”
他怎么会想不到,大哥是最纵容灼华的那一个,他皱着眉走到李矾身边,还在想再找些理由劝李矾,将灼华带走。这是什么地方?身后就是鞑靼的铁骑弯刀,每天都可能面临血雨腥风、杀戮死亡。他不想带着灼华这个“麻烦”,他更不愿让她经历战争的残酷。
“大哥,此事你要不要再斟酌斟酌?”李研苦口婆心地劝着。
李矾只是挑眉看着李研,敷衍地点了点头。
“哦,对了,三哥,菱香生了,两个男孩。”灼华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像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李研猛地拉住灼华忙碌的手,一脸愕然:“你说谁生了?”
灼华看着他,一字一句大声地重复道:“菱香。”
他没有听错,没有丝毫的怀疑,就是菱香,他的小丫头菱香,为他,生下了他的孩子。
李研还在惊愕当中,他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比见到灼华和李矾还要惊讶。她有了他的孩子,他却不知道。他来到山西不过半年,算起来,他离开京城时,菱香便已怀有身孕。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他是孩子的父亲,理应知道他们的存在啊。
“三哥,我把你的惊讶当作开心了,两个孩子都很好,你现在是父亲了,惦念你的人又多了两个。”灼华絮絮叨叨地说着,将李研所有脏的衣服、鞋子、被子一一收拾起来,抱了出去,下面是她的劳动时间。
李研还是开心的,虽然嘴上未曾多说,但晚间在饭桌上,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跟马云飞吹嘘着他现在有儿子了。他虽不曾提及菱香,却把他那从未见面的儿子挂在嘴边,话语中满是男人的骄傲。
虽喝了很多酒,但李研并没有喝醉。灼华一直知道他酒量很好,只是今天太开心,李研喝得更多。他不停地跟着灼华说他有儿子了,说他打了胜仗了,说他现在开心而充实的生活。
李矾饭前尚有要事处理,又出去了,忙碌的他有着操不完的心。饭后灼华和李研坐在屋前石阶上,望着满天的星星,望着草原上湛蓝的夜空……
灼华将头靠在李研的肩上,轻声说道:“三哥,霂歌姐姐走了,你知道吗?”
李研没有看她,他感觉到她已经哭了。他轻轻搂住她,说道:“小四,很多人会离我们而去。”
灼华看着思绪飘远的李研,只是半年,他的脸上已然多了几分风霜。
李研淡淡地说道:“在边关的这半年,我看了太多的死亡。将士阵亡、疾病冻死……刚来的时候,看着每天都有人死去,我心痛至极,从最初的悲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已习惯了死亡。生命是可贵的,小四,你在这儿久了,便会明白了。”
灼华凝视着李研,他真的长大了,也变得强大了,比她想象中更强大。先生曾说过,男女之情都是小爱,小爱使人伤情,家国民生才是大爱,大爱使人成长,灼华从未理解。可看着如今心怀天下的李研,她开始慢慢理解了。
“三哥?”灼华轻唤,从袖中取出宁安临终留给灼华的玉簪,递到李研面前。
李研低下头看着玉簪,伸出手慢慢接过,两手捧着,不停地抚摸着,最后将那朵兰花放在唇边。
“宁安留下了簪的另一半,她带着簪子走了。她说,来世,她戴着簪子来寻你。”灼华说完,头埋在腿间,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研没有说话,只是将玉簪放在嘴边,眼泪流了下来,滑落在玉簪之上。
还未等宁安想得开,她年轻的生命已经逝去。宁安甚至没有机会走出深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就已经厌恶了这个世界。
李研走出院子,牵上一匹马,策马奔驰,消失在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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