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秋风,凄凄离别,游子远行,泪眼相送。
还好,湛蓝的天空,云彩分明,微微的秋风带来了一丝凉意。灼华帮着李研收拾最后的行装,即使她再不愿意,李研还是要离开,那是李研的梦。
“三哥,你心中可有不舍?”灼华问道。
李研想了想,苦笑着摇了摇头。
灼华看着他,笑道:“三哥,城外长亭等我,我不来,你不许走。”
灼华快步跑出家门,唤来车夫,催促着即刻送她前往公主府。此前她已随王妃来看过一次宁安,可未曾想,仅仅半个月光景,宁安竟又消瘦了许多。灼华站在门前,望着宁安失神地坐在榻上,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眸,除了眉宇间的愁绪,什么也没有。这还是曾经那个明媚艳丽、光彩照人的宁安吗?
灼华缓缓走向宁安,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宁安,好似世间一切与她无关。
灼华走上前,站在榻前,轻唤:“宁安?”
宁安回过神,看到灼华,嘴角缓缓扬起笑容:“你怎么来了?”
她笑得格外开心,仿佛已经许久未曾这样笑过了。
灼华拉起宁安的手,来不及细细解释,急切说道:“三哥要走了,今天就走!你去送送他吧,他想见你。”
宁安被灼华拉下榻来,呢喃着:“李研要走?他真的想见我?”
宁安轻抚自己的脸庞,曾经的饱满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消瘦,原本红润的肤色,只留下苍白。
“是真的。”灼华肯定道。
李研还想见她,他心中不曾忘记她,一直念着她。
宁安开心地走到梳妆台前,又哭又笑地说:“我这样还怎么见他?灼华,你看看我,这样憔悴丑陋,我怎么见他?”
灼华蹲在宁安面前,认真地说道:“哪里会丑?宁安,你是三哥眼里最美的宁安。”
“真的吗?”宁安反问,两滴眼泪滚下。
“当然是。”灼华真挚地看着宁安,看着和自己一样可怜的女人。
“小荷,去,给我拿衣服!灼华,你帮我梳头好不好?帮我打扮得漂亮些。”宁安慌乱擦去泪水,又笑了。
屋内顿时忙碌起来,丫鬟取来衣物,灼华帮宁安穿上;灼华为她梳头,丫鬟则一旁为她画眉点妆。
灼华随手从首饰盒里拿起一支金钗,正要为宁安戴上。
宁安却按住灼华的手,“灼华,头上什么都不要戴。”
灼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放下金钗。只见宁安拿起一支玉簪,慢慢地插在发髻上。灼华认得这支簪子,那是李研送给宁安的簪。
长亭外,古道旁,秋风凄凉……两匹马拴在树下,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李研拱手笑道,看着前来送别的周扬和张白一。
“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周扬感叹道。
“你们只管备好美酒,等我凯旋。”李研洒脱地说道。
一声马嘶打破了宁静,三人都看向亭外,徐睿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壶酒,大步朝凉亭走来。徐睿将酒放在石桌上。
李研一拳打在徐睿的胸口,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送我了。”
“今年新的桂花酿,这酒让我好等。”徐睿拍着李研的肩膀,尽是不舍。
李研拿起酒,打开盖子闻了闻,赞道:“好酒!有这一壶酒,旅途便不会寂寞了。”
“覃思,谢谢你,还当我是知己好友。”徐睿由衷地感慨。
李研拍了拍徐睿的肩膀,将酒壶递给马童,笑道:“灼华都不曾怨你,你心里已经够苦,如果我这时再撒把盐,还算什么朋友。”
张白一笑看着二人,他们之间本没有真正的隔阂,世间之苦何其多,儿女情长又怎能困住他们这样的好男儿?
“这灼华怎么还不来?”张白一笑着问道。
李研眺望远方,笑道:“她什么时候靠谱过。时候不早了,我不等她了。”说着,他拿起马鞭,走出长亭,张白一、周扬、徐睿跟着相送。
“我走了,惜别,珍重!”李研再次拱手,说出心中最后的挂念,“如果灼华还留在京城,你们帮我多照顾着她。”
张白一拍着李研的肩膀,笑道:“放心,她也是我们的妹妹。”
这就像一句承诺,无论李研在与不在,他们都会悉心呵护灼华。
李研翻身上马,与三人再次作揖后,策马绝尘而去。
不能再有留恋了,无论是灼华,还是这些友人,他们总归要分别。他本就不属于京城,天下之大,现在由他去闯荡,带着他的梦想、他的才华和他的勇气。
“三哥!”灼华大声的呼唤从远处传来。
李研猛地勒住马缰,回头望着。马儿来不及停下,在原地来回转圈。远处的马车上,跳下来熟悉的身影,灼华站稳,从车上扶下一个人儿,一袭红衣,是那样的明艳。
是宁安。
李研策马而回,宁安快步向前,最后奔跑起来。李研骑马奔到宁安身边。宁安驻足凝望着马上的李研,李研还是如此痴痴柔情地看着宁安,就如他们第一次相见。
李研翻身下马,缓缓地走向她。还是灼华最了解他,他最想见的人是谁,可不就是宁安吗?可眼前的还是宁安吗?她憔悴了太多,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脸上的忧郁。她是大明的公主,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她不幸福吗?李研来不及多想,只是静静地走到宁安面前,笑看着宁安。
“你还是走了?”
“是啊。”
“你有没有怨过我?”
李研刚毅的脸庞仍是柔情万分,幽深的眼眸凝视着她,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宁安的泪水悄然滑落,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的泪。
“不要哭,我虽一去万里,但并不是生离死别。”他最怕宁安流泪,宁安的泪都流进他的心里。
“我已经没有立场让你留下。”宁安凄苦说道。
“宁安。”李研轻声唤她。
李研看着宁安,宁安凝视着李研,两人就这样久久相望。李研轻抚她的脸庞,宁安闭上双眼,眼泪又流了下来。
“李研,你还爱我吗?”
李研双手捧起她的脸,深情地看着她。
“爱,一直都爱,我爱你,宁儿。”
所有的爱意,最终都化在那一吻之中,李研用力吻着宁安,无论她是宁安,还是宁安公主,或者现在已嫁为人妇,他都爱她。宁安紧紧抱住他,回应着这个她爱的男人,这个吻很长,长到他们都忘记了时辰,忘记世界。
即使再不愿意,李研还是推开了宁安。宁安留不下他了,他终归要去走他自己的路,他已经不属于宁安,即使自己再爱。宁安满脸泪痕地看着李研,看着李研在她面前上马离开。
宁安哭着追着,不知道追了多远,无奈漫天的黄沙让她迷了双眼,她再也看不见李研的身影,宁安无力地摔倒在地上。
不知马儿跑了多远,李研再次勒住缰绳,转身远眺,大声喊道:
“宁儿,我愿为你守边疆,我愿意护你一生宁安。”
李矾坐在家中厅堂,看着眼前的菱香,说道:“李研已经走了,你现在可以自己选择。你可以走,去找找亲戚,或者寻个合适的人家嫁了。”
灼华看着冷漠的李矾,急道:“大哥,你怎么又要赶菱香走?她现在能走到哪儿去?她心里只有三哥,还能嫁给谁?”
李矾看着灼华,这个惹是生非的妹妹,她让宁安去见李研的事,他还没来得及清算,现在又要来管菱香的事。她这样做,不仅是害了宁安和菱香,更是害了李研。李研本就重情义,心中从未放下宁安,幸好男儿的心中有着天下和理想,李研才勉强活了过来。
李矾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说道:“李研走了,你要菱香等到什么时候?趁她现在年纪小,也好找个好人家。”
李研不会娶菱香,他以后还会遇到心仪的女子,会有自己的妻子。家里养着这么个人算什么?他不是灼华,他要为李研的未来考虑。
李研离开时,菱香甚至连送行的机会都没有,他也并未多看她一眼。别人都为离别伤心难过,唯有她,没有资格拥有这份离愁。
菱香一直垂着头,她从未决定过自己的命运。她出身低微,性格怯懦,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原本,她只想默默陪伴在李研身边,无论他身在何方,无论他是否爱自己。但李研现在走了,她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呕……呕……”
菱香突然捂住嘴,起身跑出房间,冲到院中不停呕吐,直到将早上吃的东西全部吐尽,最后甚至吐起了酸水。灼华跟着跑了出去,不停地拍着菱香的后背,又拿来水让她漱口,缓解不适。
“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吃坏了东西?”灼华见过太多这样的呕吐,家中的嫂子们怀孕时,都曾有过这般反应。
菱香看着她,摇了摇头。
“多久了?你怎么不说?”灼华略带责备地问道。
“三个月了。”菱香怯生生地回答,将灼华的责备当作了埋怨, 埋怨她不该怀上李研的孩子。
“傻瓜,你怎么不早说!”灼华心疼地看着她,“都怪我,最近都没有关注你,你该跟三哥说的,你该留下他的。”
菱香摇了摇头说:“我不能这么做,公子有他想去的地方,有他爱的人,我不能让孩子成为他的负担。”
菱香又何尝不害怕?即便告诉了李研自己怀了他的孩子,李研仍是一走了之,眼里依旧没有她,何必自取其辱呢?
灼华扶着菱香回到房间,心中忽然有了许多牵挂。她现在要好好照顾李研未出生的孩子。她既感到高兴,又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埋怨,她上辈子肯定是欠李研的,刚解脱了他,现在又要照顾他的孩子。
李矾看着菱香因呕吐而泛黄的脸,已了然于心,说道:“我将你送回苏州吧,家里有人也好照看你。”
菱香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我要在这里等,等公子回来。”
灼华从没发现,菱香是这么坚定,平时怯懦得连话都不敢说的小丫头,竟会这么勇敢地面对自己的人生。
李矾站起身,思索片刻,轻叹道:“随你吧。” 他正要回房,又转身嘱咐:“小四,让菱香别再跟着沈大娘他们一起吃了,家里伙食要好些,老三不在,别委屈了她们娘俩。”
“哎,大哥,我知道了。”灼华高兴地应道。
她想,他们家要添新成员了。没有任何事,比迎接新生命到来,再令人欣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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