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184章 悬崖勒马

  李研站在王府朱红巍峨的大门前,恍惚间竟想不起自己已有多久未曾踏足这里。他今天能不能幸运地见到宁安?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自嘲地笑了笑。   李研拾级而上,对着站岗的守卫道:“在下李研,有急事求见王爷,劳烦大人代为禀报。”   差役耷拉着眼睛打量他,曾经王府的座上宾,他们怎会不认得?只是后来不知何因被拒之门外,差役高傲地看着他,不接李研的话。   李研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塞给差役,笑道:“劳烦大人。”   两个差役这才眉开眼笑,连忙应道:“李公子稍候,规矩您是懂得,我们只能先去禀报王公公。”   士兵笑着叩了叩门,门从内侧打开。他对着守门的太监说道:“公公,李公子有急事求见王爷,还请公公跑一趟。”   那太监原本满脸不耐烦,瞥见门外的李研,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李公子等着,奴婢先去禀了王公公。”有眼色的他们,可不敢得罪李研。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提着灯笼的王良从王府走出,疑惑地看了看李研,问道:“就公子一人?”   李研拱手作答:“还有兄长。”   石阶之下,李矾正静立等候。夜间的凉风拂动着他的长袍,他上前一步,对着王良拱手施礼。   王良连忙对着小太监吩咐:“快些去牵马,将人引进来。”   说罢,王良快步走下石阶,恭敬地对李矾笑道:“李公子,里面请。”   李矾颔首应允,随王良一同往里走,随口问道:“王爷睡下了?”   王良笑着回说:“回公子,王爷刚睡下。听李公子来,还有些不太相信,此刻正在更衣呢。”   李矾尚未走到厅堂,裕王便一边整理衣袍一边迎了出来,对王良吩咐道:“叫其他的人都休息去吧。”   李矾和李研步入厅堂,作揖拜见裕王,行了大礼。   裕王只是一笑:“免礼,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李研没有李矾的定性,开门见山,急着问道:“王爷,灼华可在王府?”   裕王看着神色焦急的兄弟二人,不慌不忙地说:“坐下来说,王良,沏茶。”   李矾却依旧站立不动,拱手客气道:“不劳王爷费心,我兄弟二人此番前来,只为寻找灼华。”   裕王脸上的笑意淡去,反问:“灼华今日未来过王府,怎么?灼华不在家中?”   李研差点脱口跟裕王说出实情,李矾连忙暗中拉了他一把,对着裕王沉声道:“还请王爷如实相告。”   裕王哈哈大笑说:“我还能藏了人不成?”   何时起,李矾对他这么防备了?   裕王话音未落,门房的小太监又急匆匆跑了进来禀报:“王爷,徐大人求见。”   “哪个徐大人?”裕王皱眉问道。   “内阁大学士徐阶。”小太监回道。   “哈哈,今儿真是热闹。”裕王笑着看了李矾一眼,见他神色依旧清冷,完全不理会裕王探求的眼神。裕王心里已猜出大概,似笑非笑地说:“去请徐大人进来。”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在裕王看来,李矾的这个“家丑”,还能瞒得住他吗?   李矾和李研退到一旁,徐阶身着常服,走进屋里,先是诧异地看着李矾,又看了看李研,眼中无不惊奇,心里暗自揣摩两人之间的关系。李矾只是淡淡一瞥,短暂的眼神交汇后,便立刻移开了目光。   “臣徐阶,拜见王爷,深夜贸然造访,还请王爷赎罪。”徐阶作揖说道。   裕王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徐阶身边将他扶起:“徐大人免礼。徐大人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徐阶拱手道:“臣前来寻人。”   裕王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说道:“又来了一个找人的。”   裕王悠闲地坐了下来,抿了一口茶,不急不缓问道:“你找何人?”   “犬子徐瑞。”徐阶答道。   “今日徐睿并未到府上来。”裕王如实说道。   徐阶再次躬身一拜:“王爷,有人亲眼见到徐瑞进了王府,还请王爷将人交出来。”   看着徐阶有着十足的把握,裕王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要找的人,真的不在王府。”   “王爷,您莫不是有意包庇吧?”徐阶严肃说道,虽不见怒色,可言辞激烈,有着十足把握,“锦衣卫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你……”裕王气得猛地站起身来。   王良连忙给王爷递了个眼色,快步上前,贴着王爷的耳朵小声道:“灼华姑娘半个时辰前从后门进了王府,现在正在小楼那边。”   王良的声音压得极低,李矾却听到了,他上前一步,急切道:“灼华在的?我去寻她。”   裕王看了一眼担忧的李矾,又望了望面带怒气的徐阶,说道:“还是我去吧,我先去看看。”   裕王给了李矾一个放心的眼神,只要在王府,他不会让灼华难堪。   裕王随着王良,来到了后园,这种事情实在不宜惊动其他人,就连王妃也是一样。刚走到小楼前,屋内原本亮着的一丝灯火突然被吹灭。裕王走到门口,猛地推开门,接过王良手里的灯笼,仔细地打量着屋里的人。   徐睿下意识地将灼华拥进怀里,裕王高高地提起灯笼,看清了面前身着布衣、神色狼狈的二人。再细细看着灼华,她一身小厮打扮坐在凳上,一只鞋子脱下,脚露了出来,白皙脚踝上的红肿异常明显。   徐睿侧目看去,心中顿时一松,放开灼华,作揖行礼:“拜见王爷。”   王良走上前,重新点燃被吹灭的蜡烛,而后退到裕王身侧。   裕王冷声说道:“起来吧。”   灼华也不看裕王,双手紧扣着凳子,贝齿咬着下唇,独自坐在那里。   裕王走近灼华,问道:“脚还能走吗?”   灼华不理。   “你三哥找来了。”   灼华抬头看着裕王,眼里全是泪水。   “还有李矾。”   裕王的三句话,彻底击溃了灼华隐忍了一天的情绪,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裕王又转向徐睿:“你的父亲也来了,准备一下,一起出去吧。”裕王说完走出门外,在院中等候。   徐睿蹲下身子,为灼华穿好鞋袜,笑着轻唤:“灼华?”   他心中清楚,他们彻底走不了了。   灼华也是一笑,轻声道:“回去吧。”   两人的笑都是同样的苦涩,却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幸好,他们还未铸成大错。   徐睿扶着灼华起身,她缓缓迈步,走到院中,轻声说道:“王爷,走吧。”   裕王侧脸看向着灼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徐睿扶在灼华腰上的手,淡淡吩咐:“王良,你伺候着。”   王良应了声是,便伸胳膊。灼华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徐睿只有苦笑着跟在一旁。   灼华从后院出来,见到了李矾,唤了声:“大哥。”   李矾看了灼华一眼,灼华看不清李矾的情绪。李矾看向裕王,裕王只是摇了摇头,李矾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徐睿接着从后边出来,走到徐阶面前,拱手唤道:“父亲。”   徐阶看了徐睿一眼,也未说其他,只道了一句:“回家。”   “可是,父亲?”徐睿看着自己的父亲,态度坚决说道:“我要娶灼华。”   李矾看着徐睿,没有作声,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好似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胡闹!今天丢人丢得还不够吗?你已有婚约,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只知道你要娶的妻子是陆家小姐。”徐阶严厉地说道。   “父亲,我喜欢的是灼华,我不能遵守你们的婚约。”徐睿说道,如果他现在不去争取,他更没有机会。   “我不认识你所说的灼华。”徐阶瞥了李矾一眼,冷哼道:“不是谁想嫁入我们徐家,我们家都要认的。”   灼华心中一冷,自卑地低下了头,她早知道徐家接受不了她,可这句话真的从徐睿的父亲口中说出来,她更加觉得没了希望。   如此看轻灼华,一向争强好胜的李矾,怎么能忍耐?   李矾哈哈大笑,反唇相讥:“徐大人,你口中的灼华,正是家中小妹,现在你也算是认得。”他话锋一转,语气冰冷,“我想说的是,我也并未打算让小妹嫁给一个家中不受宠的庶子,即使你们位高权重,我们也不无意高攀。”   李矾笑着,那一抹笑看起来异常冰冷。   见对方出言不逊,徐阶反而放心起来,冷笑着对徐睿说:“看到没有,人家也未看得上你这个女婿,回家吧。”   原来李灼华竟是李矾的妹妹,徐阶对于灼华的厌恶更多了几分。   徐睿看着灼华无助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奈。他想上前,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各自的父亲和李矾,更是难以逾越的门第观念。   徐阶用力拉扯着徐睿,徐睿转身,不舍地望着灼华,大声道:“灼华,你等我,我会来娶你。”   徐阶拜别完裕王,强行带走了徐睿。   李矾看着灼华,灼华看着李矾。   灼华哭着道歉:“大哥,对不起。”   李矾脸上还是阴郁,冰冷地说道:“你真愿意与他一走了之,不要你的兄长,不要你的母亲,不要家了吗?”   灼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中,她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哭了起来。她又怎么能舍得?从她真的跟徐睿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后悔了。   “小四。”李研走到她身边,他最懂这种两难的痛楚,走或留,都是痛。   灼华看着李研,扑进李研的怀里,再也控制不住呜呜大哭了起来。   “小四,别做傻事。”李研轻抚她的头,他心中更为酸楚,能够这样冲动一次,能够有着希望,也是李研曾经期盼的,可如今,他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三哥,你说他还会不会回来?”灼华喃喃问道,比起苛责,她更怕失去。   李研苦笑道:“会,子晓这么喜欢你,他刚才不也跟你说了,他一定会回来。”   李矾看向李研,冷声说道:“你何必要欺骗她?他肯定不会回来,他要娶的人,一定不是灼华。”   李矾不愿让灼华心存幻想,这段婚姻,不要说徐阶不会同意,他也不愿答应。长痛不如短痛,他来帮灼华做下决断。   “大哥,他会回来的!他爱我,他为了我,什么都愿意放弃。”灼华坚定地说道,她从来没有如此勇敢地直面李矾。   李矾走到她身边,将她拥进怀里,轻声说道:“如果他真的愿意,那么大哥也愿意付出一切,来换来你一生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