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裕王的一再坚持下,灼华还是留在了王府。裕王理由是,灼华的脚伤严重,在王府医治方便。这个理由太充分了,灼华也不太想回家,她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李矾和李研。毕竟,她是那个犯错的人。
灼华坐在凉亭里,望着院中盛开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白净美好。水中鱼儿自在游弋,可王府里没了宁安,她也再寻不回往日的乐趣。
“灼华姑娘。”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灼华看着眼前美丽明艳的女人,指着满是惊叹:“你是凤华姐姐?”
她激动地起身无奈脚刺痛不已,又跌坐了回去。凤华忙着走过来,搀扶着她。
“来了王府就是不一样,姐姐你变得好漂亮,我都认不出来了。”灼华拉着凤华的手笑着说道。
都说三分人才,七分妆扮,凤华原本就生得美艳,粗布麻衣都掩不住那份婀娜身姿。更不要说在王府,虽是宫人,吃穿用度却远非普通百姓可比。
凤华坐在灼华身边,浅笑盈盈:“我还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灼华连忙摆手,谦逊道:“是王爷救的你,可不是我。”
她看着凤华,笑着问:“姐姐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凤华点了点头说:“习惯,王爷王妃待我都好。”
灼华也点了点头,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如果王爷对你不好,我还要去找他呢,他可是答应我的。”
“我答应了你什么?”裕王的声音从凉亭外传来。
凤华见了王爷来,娇羞地福身行礼:“王爷。”
裕王笑着挥了挥衣袖,绕过凤华,走到亭中,在灼华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问:“在看什么,能看得这么久?”
灼华笑了笑,指着水里说:“在看王爷养的小鱼儿。”
裕王也看向水面,又笑问:“我养的鱼,与你养的不同吗?”
“自然不同。”灼华笑道,“王爷的王府里养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就连鱼儿也是最漂亮的。”
灼华睨了凤华一眼,又说:“再看养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原本外面一般的人儿,在王府,也能被王爷养成一个大美人。”
裕王明知灼华在夸凤华,却故意装作没听见,看着灼华今日一袭粉色纱裙,不施粉黛的小脸更显纯净,梳起的飞仙髻突显活泼,便笑道:“可不是嘛,你这么个丑丫头,我才养了几日,已经出落得这么漂亮,比李矾养的十几年都要好。”
灼华哪里想到裕王会打趣她,嘟着嘴说:“才不理你,我说的是凤华姐姐。”
裕王看向凤华,吩咐道:“去拿些西瓜来,给灼华解解渴。”
凤华称是退了下去。
灼华看着裕王,又看了看四下无人,小声说道:“王爷,我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裕王看着灼华小心翼翼的模样,毫不在意地说:“问吧,我又不是李矾,能答的我就答,不能回答的我就不回答。”
“我想问问宁安,她现在怎么样了?”灼华怯怯地问道,眼睛一直盯着裕王。
裕王将双臂搭在凉亭栏杆上,望着远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李研叫你问的?”
灼华摇了摇头,裕王看了她一眼说,缓缓道:“怎么能好?自从大婚之后,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王妃去看了两次。”
“怎么会这样?”灼华心中担心,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宁安一直不愿接受自己的命运,但是……”裕王停顿片刻,略有深意地看着灼华说:“有些事,谁又能去改变呢?”
“王爷,我想见见宁安,毕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灼华恳求道。
“那霂歌呢?”裕王挑眉反问。
“霂歌是我的姐姐。”灼华当霂歌是亲人,当宁安才是知己好友。
“等王妃下次去公主那里,我让她带上你。”裕王说道,像是做出了承诺。
另一边,徐睿被看在自己的房中,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于这个家而言,竟如此重要。作为徐阶的小儿子,又是庶子,家人从来没待见过他,他唯一的幸运就是母亲一直跟随徐阶,他才能养在父亲身边。
整个院子里外有好几层的看守,日夜轮班,可即便没有守卫,徐睿也不会走了。毕竟,如果再一次,即使他有心,灼华也不会有下一次的冲动。他,了解灼华。
徐阶推开门,看着一蹶不振的儿子,这个别人眼中的庶子,却是他最疼爱的孩子。有些父亲就是如此,越是对儿子疼爱,越是会严厉,徐阶便是这样的父亲。
“你就打算这样颓废下去?”徐阶厉声喝道,听不出一丝的柔和。
徐睿倔强地看着父亲,起身作揖,唤道:“父亲。”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徐阶怒火更盛,“你现在已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你这样做,把我的颜面放在何处?将徐家的颜面放在何处?你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子不教,父之过,徐睿不孝,让徐阶既愤怒又自责。
“父亲,瑞儿敬仰父亲,时刻都想着父亲。”徐睿受到了呵斥,跪在地上,“瑞儿是徐家的子孙,万事都思虑着徐家。”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
“是吗?你私订终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父亲?你逃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父亲?”徐阶厉声质问。
“正是因为想到了父亲,瑞儿不想父亲为难,所以才想一走了之。瑞儿知道有错,瑞儿心中也有对父亲母亲的不舍。”徐睿说着,眼泪落下,“父亲,瑞儿从小都是听话的孩子,可这一次,瑞儿只想娶灼华,还请父亲体谅儿子,求父亲成全。”
“不行!”徐阶断然拒绝,“亲事是为父答应的,你不娶也得娶!为父不能做个无信之人。那个女人是什么人?他的哥哥又是什么人?你要娶个商户之女为妻,让为父的脸面放到哪里?就凭他,也能攀得上我们徐家?”
徐阶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作为朝中的一品大员,对李矾的蔑视是根深蒂固的。
“父亲,灼华虽出身低微,但我喜欢她,我只喜欢她。从小到大,我从未真正感受到快乐,直到遇到了灼华,我才感觉生活是美好的,人生是有趣的。父亲,你只想着你的颜面,可曾想过儿子这一生的幸福。”徐睿知道哀求是没有用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为父不能只想你的幸福,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你必须娶陆家女儿。你们的婚姻是皇上赐的,金口玉言,岂能更改?你们的婚期已经定下,不管怎么样,你要去陆家把陆家小姐娶来。”徐阶更加恼怒,看着不知悔改的徐睿,如果真的让自己儿子娶了灼华,那么他不更是毁了?昨天他只是看了一眼,不算漂亮的灼华,怎么就能让曾经放荡冷漠的儿子如此着迷呢?他实在是想不出原因。
父子二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徐睿从未这样违背过父亲,但这一次,他不能再顺从。不一会儿,他们隐约听见了抽泣声,徐母王氏拿着帕巾,一边擦泪一边走进来。
徐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向乖巧的儿子,竟会弃她而去。私奔,这么荒唐的事情,徐睿竟然都干得出来,他哪里还是规矩孝顺、懂事守礼的儿子?徐母不曾见过灼华,可如此胆大妄为、不守妇德的行为,便已将她归为坏女人。徐睿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的指望,她绝不能让徐睿娶这么一个没有教养的女子。
徐阶看着王氏,更是生气,吼道:“你看你的好儿子!早就跟你说过‘慈母多败儿’,看看你养出来的孽种!”
说罢,徐阶愤怒地拂袖而去。
徐睿看着不停哭泣的母亲,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一生都小心翼翼、活得卑微的女人。年轻时需要讨好主母、讨好公婆、讨好丈夫,为他争取一丝生存空间。年老了,还要忍受丈夫色衰爱弛。现在,却因为自己,委屈地受着责备。
徐睿两行眼泪流了下来,他的心如刀绞一般,他爱灼华,但他也爱自己的母亲,放弃哪一边,都让他心痛。
徐睿走到母亲身边,缓缓地跪了下去,抱住她的腿,委屈道:“瑞儿不孝,让母亲受苦了。”
“我十几岁便跟在你父亲身边,从松江跟到京城。人人都说我是有福气的,生的儿子,聪明伶俐、出人头地,是兄弟中最有出息的。但谁又知道,我整日小心翼翼地伺候,生怕出了一点差错就失去恩宠。这偌大的徐府,哪有我们娘俩真正的容身之地?你小时候,母亲受主母欺负、被其他侍妾排挤,说到底,母亲自始至终都是个丫鬟而已。后来母亲有了你,母亲再也没有怕过,不是母亲不苦,只是母亲要为你坚强。好不容易盼着你长大成人、有了成就,你倒好,你要抛弃你的母亲。”徐母拍打着徐睿,说着说着更加哭泣起来。
“母亲,瑞儿不孝,瑞儿对不起母亲……”徐睿抱紧母亲的腿,也哭了起来。
一个晓之以理,一个动之以情,徐睿再坚定的心,对爱情再多的忠诚,也禁不住父母二人对他心理防线的一步步击破。
“瑞儿,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现在还有回转的余地。”徐母渐渐地止住了哭泣,帕巾遮着嘴角,瞧了徐睿一眼。
怎么回转?抛弃灼华,履行婚约?
“不行,母亲!”徐睿断然拒绝,“儿子爱灼华,儿子不能没有她。”
“你难道就为了那么一个女人,不要母亲,不要这个家?”徐母厉声质问,眼泪早已擦干,“瑞儿,天下女人那么多,为什么就是那么一个粗俗无礼的女人,勾去了你的魂魄?”
“母亲,灼华不是您说的那样。”徐睿急忙辩解,“她娇俏可爱,聪明机灵,您要是见了她,肯定会喜欢她的。母亲,我只要娶了灼华,什么都听你的。”
面对哭泣的母亲,徐睿再混,声音也大不起来,只有婉转哀求。
“瑞儿,你怎么这么执迷不悟呢?”徐睿继续劝说,“你现在只是被她迷住了心窍,等你真的娶了妻,身边有了女人,自然就会忘了她。那陆家小姐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又出身名门,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你。况且她也并非你想的那呆板模样,等你娶了她,就会爱上她,就能忘了那个女人,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母亲,我做不到。”徐睿摇着头,“我答应过灼华,我会娶的,我不能对她失信。况且我心里只爱她,我不会再爱其他女人了。”
见徐睿仍是执迷不悟,徐母愤怒地打着他,继续说道:“你怎么这样倔强?你就是千般不愿,还是要娶。”
徐母也是恨铁不成钢,她的话徐睿都听不进去,还能听进去谁的?
“母亲,你帮帮我,我要灼华,母亲,我只要灼华。”徐睿哀求着母亲,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
徐母仍是哭着,徐睿抬头看着母亲,眼神中全是恳求。徐母心疼地看着徐睿,替他擦去眼泪,拉他起身。徐睿扶着哭累的徐母坐到椅子上。
徐母怜爱地看着他,拉着他的手,抹去又流出的眼泪,语气温柔了许多,说道:“瑞儿,你说的这个灼华,出身低了些,想嫁到我们家,你的父亲肯定不许。但如果你还想要她,想让她留在你身边,母亲可以答应你,等你娶了妻子,就迎她入门,做你的妾室,这样你们不就可以相守了吗?”
一计不成,徐母心中又生一计,她现在只是想让儿子回心转意。
徐睿看着精明的母亲,抽回自己的手,焦急地在屋里转了两圈,断然拒绝道:“不行!母亲,我不能委屈了灼华,这样对灼华不公平,就算对陆家小姐也不公平。”
徐睿不能确定,灼华爱他到什么程度,他不能冒险。灼华不会做妾,依照灼华的性子,肯定会离开他的。
“瑞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她真的嫁到我们家来,我也不会委屈了她。你父亲说了,她不必住在家中,郊外的园子就给她,至于陆家小姐,也已经答应,愿意接受灼华,她愿意与灼华共同服侍你。”徐母动情说道,循循诱哄着徐睿。
徐睿看着自己的母亲,感觉荒唐极了,这陆嫣倒是三从四德,还没嫁给他,便已愿意接纳丈夫爱其他的女人。
徐睿苦笑着说:“不行,我只爱灼华,我不爱其他女人,而且灼华也不会与其他的人分享我,那样她就不会嫁给我了。”
徐睿虽心伤,但理智仍存,他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能错。
“瑞儿,谁家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房中那两个丫头,你也都是用过的。就说你以前,你也没有少去那些风月场所。哪个男人能做到一心一意?就算你现在明媒正娶了李灼华,那三五年之后、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呢?她年老色衰,不再娇俏可爱,你不还要有其他的女人?你就能保证对她一心一意,一生只要她?瑞儿,你的朋友、同窗,哪个不是家里的外面的。正所谓妻不如妾,你现在只是迷了心窍,就说你的父亲,又将一个丫头收了房,可他不还是一样对我好。”徐母说道。
徐母的话,一点一点慢慢地打破了徐睿内心的防线,徐睿想过一生只爱灼华一人。但母亲的话,不得不让他面对自己的内心和现实,毕竟一生太长,他也不能确定对灼华的承诺和爱能持续多久。
“我不是父亲,我不能这样做。”徐睿看着母亲,满是委屈说出心中的顾忌与焦虑,“母亲,你不了解灼华,她定不会委屈自己,她会离开我的,我不能让她委身为妾,那样我就失去她了。”
“瑞儿,这些你都不必担心。你的父亲查过,她的哥哥,是个商人,跟着朝廷有着说不清的关系。商人重利,你父亲会说服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将灼华嫁给你。等嫁过来,我也不会委屈了灼华,只要她悉心服侍你,我定会疼她。”与其说徐母了解自己的儿子,不如说她了解男人。
徐母看着徐睿脸上似乎有了缓和,又说道:“你现在只是想要她,是妻是妾又什么关系?你心里爱她,才是最重要的。”
过了许久,徐睿思虑着一切可能。
“要是灼华不答应呢?”
徐睿说出了心中最大的顾虑,他只要灼华,只要灼华留在他身边,无论为妻为妾,他都会一生宠爱。如果灼华爱他,爱到不顾一切,那么正妻的名分又算得了什么?
“不会,相信你的父亲,他不会让你受委屈。”徐母的脸上终于有了放松。
“母亲?”徐睿是犹豫的,他现在也在赌,他当然知道父亲会怎么去做,但他别无选择。
“瑞儿,娶了陆嫣,再纳了灼华,里面外面的都有了,这个齐人之福可都是男人追求的。”徐母最后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徐睿心里筑起的高墙。
“母亲,我不要齐人之福,我只要灼华。”徐睿默认了徐母的安排。
徐母拍了拍徐睿的手,笑着哄道:“只要灼华,只要灼华。”
不要去说徐阶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内阁大学士,就说这天下,除了严家,再也找不出第二家。徐家与严家不同的是,徐家的势力在最为富庶的江苏,如果说富可敌国,那徐家肯定算得上。所以,像李矾这样的出身,即便算得上大商人,但能攀得上徐阶这样的亲家,也是求之不得的。徐母心中的盘算是,李矾答应不答应,灼华顺从不顺从,都无关紧要,结果都是徐睿娶陆嫣。
这么做,灼华定然会受委屈,但这已是让他们相守的唯一办法。如果灼华真的爱他,那么灼华会委曲求全的。徐睿暗自决定,如果灼华愿意,他一定会宠爱她一辈子,实现他的诺言。可徐睿不曾想到,他都没有真正尊重灼华,那么他的爱又有多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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