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稳稳停在张府大门口,车夫先下车,对着等候在门口的门童说道:“公子回来了,还不快些进去知会一声。”
只见那门童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忙着往里跑,边跑边叫:“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灼华和张白一下车,载着周扬的马车沿着田间小路继续前行,另外一辆则由车夫牵着往后门走去。灼华还在和周扬挥手告别,两侧墙壁上挂着的鞭炮忽然“噼啪”作响,灼华着实被这鞭炮声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耳朵,躲到了李研身后。
鞭炮声停,门口站着两个孩子,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只有五六岁,穿戴整齐,彬彬有礼,整齐地站在那里。
待鞭炮声彻底消散,两个孩子一同作揖下跪,齐声唤道:“父亲大人。”
灼华看着两个小人,本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却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再想想平时散漫自由的张白一,更觉得有趣,谁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起来吧。”张白一哼哼两声,难得一本正经。他看了眼身旁的好友,脸上竟然有一丝窘态。
两个孩子起身,张白一蹲在两个孩子面前,一把将他们抱起来,笑道:“小祖宗,谁教的你们这么正经?有没有想爹爹?”
年纪小些的孩子,笑嘻嘻地在张白一的脸上亲了一口,露出白白的牙齿,大声说道:“想!”而大些的则只是轻轻地点点头,俨然一副小夫子的模样。
“小哥,主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身旁一位四五十岁的年长男人恭敬作揖说道。
“嗯,我知道了。”张白一依然是笑着,将两个孩子交于身边的下人,走在前面,灼华、李研和徐睿跟在他后面。
穿过一座庭院,庭院里空空的,只在两侧放着盆栽,走道旁分列着几口大水缸,缸里装满了水。灼华俏皮地偷看一眼,见缸里的小金鱼游得欢快,十分有趣。
众人继续往前走,来到厅堂前。只见两位约莫四五十岁的老人坐在堂上,男人一脸严肃,一双眼睛更是散发着严苛威严,一看便知是位严格的家长。灼华只是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妇人则慈眉善目,正温和地望着他们,张白一生得很像他的母亲,让人亲近。富贵人家的女人不必像穷人家那般操劳,张母的脸上甚至都看不到太多岁月的痕迹。灼华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刚强又严厉,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岁月与生活刻下的印记。
“父亲,母亲。”张白一上前唤道,作揖下跪,额头触地,两手伸平,行了大礼。
张母见儿子这般,笑着起身扶起他,心疼地说:“快些起来,让为娘的看看,我的儿怎样了?”
张白一起身,露出跟老夫人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说:“不还是老样子。”
张母摸着张白一的脸,满脸宠溺说:“是不是瘦了?是不是书院吃得不好?”
张白一冲着灼华他们几个人尴尬地笑着:“没有瘦一分也没有胖一分。”
“嗯,嗯。”张父轻轻咳了两声,张白一和母亲看向父亲,张父板着一张脸,严肃地说:“还有客人在呢。”
“父亲,母亲,我给你介绍,这几位都是我书院的同窗。”张白一对父亲说道,
灼华他们赶紧作揖,恭敬有礼说:“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快快请起。”老妇人笑着看向几个孩子,“都别拘束,白一长你们几岁,你们叫大娘就好。当家的,你瞧瞧,这几个孩子长得,都是一表人才。”
张母走到张父面前,手扶在张父的手臂上。
张父起身,看着几个小辈,缓缓说道:“早就听白一提起你们,说交了几位知心好友,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张父打量着堂上的三人,客气得有些冷漠。
徐睿从下人手里接过礼盒,恭敬地递上前:“早就听说伯伯喜欢书法,正巧我们得了一个物件,今天特意送来,还望伯伯不要嫌弃。”
徐睿轻轻地打开礼盒。
张白一接过,笑着说:“你们本就是来玩的,还带什么礼物。”
张白一将砚台送到父亲面前,张父只是稍稍低眉瞥了一眼,就了然这个砚台是上等的洮砚。洮河石本就难得,再加上这品相和雕工,就知道是难得的珍品,张父心想果然不出所料,老道的眼光只是一眼便看出了台下几人的出身。
“让你们破费了。”张父轻抚胡须客气说道。
“大娘,我们出城时,特意挑了两匹锦缎,这花色都是我选的,不知道您是否喜欢,想着您家里也不缺这些,可又想着是今年最新织出来的锦,便想着拿来孝敬您。”灼华将锦缎捧在手里,下人接过,送到张母面前。
张母没看锦缎,便笑着说:“瞧瞧这孩子多乖,喜欢喜欢。”张母拉着灼华的手拍拍,眼睛直盯着灼华,“都是来玩的,还这么客气,这孩子长得真俊。”
张白一看着母亲舍不得从灼华身上移开眼,不禁想笑,但看着眼前的父亲,又不敢笑。父亲一向严厉,如果知道灼华是女儿身,定要训斥一番。灼华被张母这般热情对待,反倒有点不自在,只能尴尬地笑着回应。
“张福,去,先带几位公子去客房收拾一下,再吩咐厨房准备晚饭。” 张父对先前迎接他们的管家吩咐道,又转头对张白一说:“快去看看你媳妇吧,她也等了你一天了。”
张白一应了声,便领着灼华、李研与徐睿往客房走去。从厅堂侧门出来,穿过一条回廊,又走过两道拱门,来到一座相对独立的院子。灼华跟着张白一往里走,穿过一个假山砌成的门,只见回廊、楼阁、亭台、水榭、假山错落有致,即便已是秋日,院子里依旧开满了鲜花。
灼华左右张望,好奇地问:“白一大哥,这园子是建在水上?还是这小河穿园而过啊?”
园子里处处是水, 绕过假山,穿过太湖石,环绕着回廊与楼阁,就连园中最高的听风阁,背后假山间流淌的水还形成了一处小瀑布,让整个园子看起来颇具灵动之感。
张白一笑着解释:“我十几岁时在家无事,便建了这座园子,水都是从院外引来的活水。”
灼华跟在他身后,根本来不及看哪里的花好看,哪里的景色宜人,还未走几步,又到另一个景里去了。
“白一大哥,你就应该到我们苏州去生活,我们苏州的河,都是从家门口流过的。”灼华嬉笑道,伸手摸了摸假山,又蹦跳到花丛旁,还没来得及嗅闻花香,就被李研拉着继续往前走。
“那倒是的。”张白一笑着应和。
众人沿着回廊行走,回廊分上下两层,都可通行。穿过一座小桥,来到一座雅致的小楼前,楼前开满了菊花,即便百花凋零的季节,院子里也不显冷清。这么精致的院落,张白一当初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你们就住在这里,下人已经将行李搬进屋里,都在二楼,三个房间挨着。”张白一指着楼上,“你们先收拾一下,我让他们去打水去了,洗漱完我们就准备用晚饭。”
“你忙你的。”灼华开始满屋子打量起来。
张白一又沿着院子走了一圈,便从旁边的月牙门出去了。
“白一大哥家可真大啊!”灼华走上楼梯,不禁叹道。
“我们家可是这县里有名的大户!光是这宅子,再加上外面的田地,在这儿都是数一数二的。”跟在身后的小厮,带着几分骄傲说道。
“白一大哥真是深藏不露啊。”灼华撇了撇嘴,偷偷做了个鬼脸。她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摆放在厅里的瓷器、玛瑙玉器,精美得让灼华结舌。
“你家有这么大吗?”灼华随口问徐睿。
“我吗?”徐睿有些心不在焉。
灼华嘟着嘴,难道她问李研不成?
“明哲就该像你一样,何必在书院跟我们一起吃苦呢?”李研住在最外面的那间,小厮为李研开了门。
李研进去,灼华也跟着进了屋。她本是随口一问,也不在乎徐睿愿不愿意回答。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小哥可是一等一的闲人,最不喜欢管家里的琐事,他是神仙一样的人儿,万事都不放在心里。”小厮笑着解释,指着前面,“那边的两间是这两位公子的。”
“你去吧,我们自己过去就好。”徐睿接过小厮手里的东西。
“那你们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候着。”小厮见没什么事,便蹦跳着下了楼,十几岁本就是贪玩的年纪。
“三哥,你这屋挺好。”灼华跟着进去,左看看右看看,屋里的装饰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考究。
墙上挂着的书画,一看便知是张白一的手笔。
灼华走到床边,一下子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叹了口气:“真舒服啊!”
“快回你自己房间去。”李研用脚踢了踢灼华,嫌弃灼华这副不拘小节的丑姿态。
“不要,我好累,先休息一会儿。”灼华趴在,坚持不动。
“先去收拾,一会儿还要吃饭的。”李研拉着赖在床上不肯起身的灼华,他也想躺下去。
“说到吃饭,我好饿啊。”灼华抱着肚子,抬起埋在被褥中的小脑袋,朝着门外喊道:“徐子晓,你饿不饿?”
徐睿正在出神地看着墙上的一幅字,听到灼华叫他,转过身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是铁打的吗?怎么会不饿?”灼华瘫软的身子被李研拉起,靠在床头,“白一大哥说他家有很多好吃的,我听着都好期待。”
灼华满脸的希望,期待的眼睛冒着晶亮,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还是先吃些干粮吧,晚饭可没有这么早。”李研不禁打击她。
“为什么?”灼华瞪大眼睛问,难道这是张白一的待客之道?
“因为明哲他……”李研笑得邪气,又看了看灼华,转而说道:“不跟你讲。”
都说小别胜新婚,张白一这可不只是小别。
“快些说,怎么讲了一半就不说了?”灼华用脚踢着李研,催他继续。
徐睿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晚饭要等明哲,对吧?”灼华点头,“明哲还有很多事情,不是一会儿办得完,你得有耐心等。”
徐睿说完便走出房间,或许应该先梳洗一番,或者倒头睡上一觉。
什么事情要办很久?不去想了,反正她也想不明白。
正如李研和徐睿说的那样,这顿晚饭确实等了许久。灼华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饭菜,最后还是张父张母看着等不下去了,开席让他们先吃了。在他们吃了一半的时候,张白一才过来。
灼华看着姗姗来迟的张白一,一副慵懒惺忪模样,却精神抖擞,丝毫没有坐了一天车的困倦。
“彩英不过来一起吃吗?”张母问道,这个彩英就是张白一的夫人。
“她说身子乏,要歇一会儿。”张白一小声地跟着母亲说,这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两个人听得到。“我已经吩咐了后厨,等一会儿把饭菜送到房中去。”
“那就好,那就好。”张母点头念叨,吃了一会儿,张母张父便称吃饱离席了,只留下张白一和他们四人。
“呼……”灼华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双肩终于放松下来,“终于不用这么拘束了。”
张白一看着她这副模样,不免觉得想笑:“我们的灼华怎么这么拘束?难道是怕生人?”
灼华摇摇头,委屈地说:“我怕坏了规矩,给白一大哥丢脸。不过我真有一点怕伯伯,他总板着一张脸,幸亏你像大娘。”灼华说着还学着张父严肃的模样。
灼华父亲去世得早,她对“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没有概念,她想象中的父亲应该是像张聪那个样子,宽容可亲,或者像玉叔那样,慈祥平凡。
“你这丫头,越发不像话了,怎么这么无礼?”李研白了灼华一眼。
张白一只是笑着摇头,凑近灼华小声说:“我也特别怕他,从来都没给过我笑脸,稍有不满就臭骂一顿,满脑子全是规矩、三纲五常。”
张白一还故意做出夸张的害怕表情,逗得灼华呵呵直笑。
“今天晚上能见嫂子吗?我还给她带了礼物。”灼华边吃边说。
“明天吧,她已经睡下了。”张白一不经意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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