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逢秋悲寂寥,可这份萧瑟与悲凉,从未沾染过忙碌且快乐的书院。
转眼已是中秋,书院学子纷纷回家过节,南京的秋日尚不见寒意,灼华却已开始为李研准备入冬的衣物。像李研这样外乡的学生,往年长假多是留在书院。今年特别,张白一邀请李研和徐睿同回自家过中秋节,灼华自然要一同前往。
“三哥,头一回去白一大哥家,总得带些礼物吧?”灼华慵懒地趴在书案上,手随意翻着手中的书,心思却早飘到了别处。
“这些小事你定吧,看中什么就买什么。”李研随口应着,这种琐事他向来不操心。
见李研心不在焉,灼华忽地坐起来,问道:“徐子晓去吗?我去问问他。”
但凡遇到这种他们眼中“无聊”的事情,灼华总会很上心。
“问我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徐睿刚进屋,就听到灼华在说他的名字。
“白一大哥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你去吗?”灼华笑着问。
徐睿坐在灼华对面,托腮看着她,笑着说:“你去吗?你去我就去。”
灼华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娇嗔:“是邀请你和三哥,又不是我。”
“去吗?”徐睿笑着追问。
李研看着徐睿这副傻瓜的模样,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她那么爱凑热闹,就算我们都不去她也会去。”
灼华听着不快,自家三哥净拆她的台,说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还非去不可了。”
她拍了拍手起身,盘算道:“我去街上买两匹布,送给周家大娘。白一大哥家大嫂那边,我去挑两支钗,这都好办。关键是白一大哥家的二老,不知道送什么好?”
她早已思虑周全,这些琐事她可不会指望这群只会读书的书生。毕竟张白一家境优渥,要是准备的礼品不妥,丢了李研他们的面子就不好了。
徐睿可见不得她犯愁,说道:“你不必担心,我那儿有一方洮砚,还算精美,听说明哲的父亲喜欢写字,用它作礼品再合适不过了。”
“那就这样说好了,我再买些补品,那就齐了。”灼华拍手说道,“明日我去城里,将这些东西置办妥当。”
“明哲说他家会有马车来接,你到时候找个地方把东西寄存了,我们动身便是。”李研嘱咐道,“省得你将大包小包的东西带回书院,我还要做个搬运工。”
“明日我陪你下去吧?”徐睿问道。
“不用,我自己就行。布还不好买?去小翠那里买上两匹,其他的东西我一起放在那儿,到时候我们下山顺便去取。”灼华才不想徐睿为她担心,更不想耽误他的功课。
灼华拿起没看完的书,绕过书桌准备出门,徐睿趁机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问:“让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灼华害羞红了脸,最近徐睿特别奇怪,有意无意地总会抓住她的手。灼华偷瞄李研一眼,幸好李研还在专心读书。灼华用力抽回手,无奈徐睿抓得更紧。
“好不好?”
这人真是厚脸皮啊!
“你要去就去好了,我要回去了。”灼华怒瞪着他,徐睿这才满意地松手,灼华转身跑出门外。
徐睿慢悠悠地起身,拿着半翻开的书本往外走,竟跟李研连声招呼都不打。
次日傍晚,张家的马车就到了书院,因同行的人多,张白一特意安排了两辆。隔天一早,众人下山进城,取上灼华备好的礼物,便往城外赶去。
本来灼华和李研、徐睿一车,不知灼华和李研闹了什么矛盾,灼华执意要换车,最后便上了张白一与周扬的车。拌嘴对于这对兄妹来说,是常有的事情,两人在一块肯定吵架,分开了又思念。众人路上简单地吃了一顿,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便快到张白一家了。
“灼华,你看,路边这一大片田地,都是明哲家的。”周扬指着车窗外已映入视野的田野说道,到他们的县城了。
“啊?”灼华的小脑袋探去窗外,望着一望无际的田野,好奇地问:“白一大哥,这些都是你家的吗?”
张白一坐在车里,捧着一本书看着,笑着摇头:“你听乐清胡说,哪里都是我家的?”
“那你家到底有多少地?”灼华追问道。
“几万亩肯定有的,从这里一直到扬州,都有他家的地。”周扬如实说道,却也听不出多少羡慕。
“灼华,不是大哥不愿意说,我是真的不知。我向来不问家里的事,都是父母在打理。”张白一是个不问世事的主,无心理会家里的事。
灼华怀疑地瞟了张白一一眼,讥讽道:“你倒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啊!告诉我们也无妨,还怕我们赖着你不成?”
张白一还不了解灼华吗?对于她的挖苦并不放在心上,反而笑着说:“赖着又怎样?养你这样的小孩,我们家倒是养得起,烧水打茶,有你伺候着,我真愿意在家做个老爷。”
“原来是把我当个小丫鬟使唤啊。”灼华气得眉目圆睁,哼了一声,握着拳头,“就怕你到时叫苦哩。”
周扬失笑出声:“不让你做丫鬟,难道还娶你不成?就算嫂夫人没意见,我想子晓也不会放过明哲的。”
哼,总有人欺负她!灼华懒得理会周扬,继续看着车外的稻田,叹道:“你们看,今年肯定又有好收成。”
田野里的稻穗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夕阳洒在稻浪上,美极了。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刚才还赌气不理周扬的灼华,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她就忘记了。
周扬指着前方已映入眼帘的一片错落民宅:“你看前面那些民宅,就是了。”
“那你家呢?”灼华笑着追问。
“我家离明哲家还有几里路。”周扬说道。
“那你今晚留在白一大哥家吗?”灼华又问。
“不了,我要回去,母亲知道我今天回来,肯定在家等着我,等过几日,再陪你们玩乐。”周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张白一轻拍周扬的肩膀:“他可是我们这十里八乡难找的大孝子,就让他回去吧。”
“说着我也好想娘亲了,好久没回家了。”灼华说着,将脸埋在膝上,不禁忧伤起来。
“灼华,你有所不知,家父去世早,家母寡居将我拉扯大。现在我远去读书,她便是我最大的牵挂,你们尚有兄弟姐妹,而家母膝下,只有我一人。”周扬说着,谈不上悲伤,毕竟,那些苦难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扬哥哥,原来我们同病相怜。”灼华看着同样悲伤的周扬,眼泪几乎掉了下来,“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没了,也是母亲操持着一家子。我母亲出身卑微,但特别坚强能干,顶着一家子的重担。”
“看看,看看,这回家过节的日子,怎么尽说些不高兴的?我们那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灼华怎么一下子变得多愁善感了?是不是我们的灼华也想家了?”张白一拿着书本,轻轻敲了敲灼华的头。
灼华转脸偷偷抹干眼角的眼泪,笑着说:“哪里会忧愁?只是有些想家罢了。”
“我跟你说,你大嫂做的桂花糕可是一等一的好吃,现在正是桂花开的时节,你就等着解馋吧。还有,我家厨娘做得一手好菜,到时候就怕你不知道该吃哪一样。”张白一小声低语。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周扬见二人窃窃私语,不禁好奇起来。
“哦,说白一大哥家……”
“灼华,他最不喜欢知道。”张白一意味深长地说道。
周扬看了张白一一眼,便不再作声,独自看着车外。其实周扬和张白一都知道,他们既是同窗、同乡,更是知己,张白一主动提供一些帮助,周扬本应坦然接受。但周扬从来都是拒绝的,甚至不愿旁人提及,也许是心里太过在意,也许是自己内心的敏感之处不想被触碰。周扬尽量做到与他们在一起不占他们丝毫便宜。也正因如此,周扬比他们更努力,更刻苦。
“哇,越来越近了。”灼华直接掀开了车帘,坐到赶车的位置上。
“白一大哥,你不要说,让我猜猜哪座是你家!”灼华望着远处错落的房屋,与南京的大致相似,却显得更宽敞些。
“这还用猜?挑最大的指。”周扬笑着说道。
“你就是那个最没趣的!”灼华指着最边上的大院落,“肯定是那个吧。”
张白一头都没抬,只是点点头。这实在没什么悬念,其他人家的房子,在他家房子面前,都显得特别小,远远都能感受到高墙深院的气派。
对面马车里徐睿也探出头来,灼华开心地指着张白一的家,喊道:“徐子晓,你快看,那就是白一大哥的家。”
“我看到了。”徐睿笑着回应。
“是不是很大?”灼华笑着问道。
徐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也许一路有些劳累了,他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你这没见过世面的,你当别人都是你,见什么都觉得好。”李研趴在徐睿身后,伸出头来。
“哼。”灼华还生着刚才的气,被李研这么一挤兑,顿时更恼了,灼华气得摔下车帘,坐回了车里。
“明哲,你瞧见没?能让灼华生气的,恐怕也就只有覃思了。”周扬撇了撇嘴说道。
“玩闹,玩闹。”张白一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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