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暑气蒸腾,南京城更似一座烧得正旺的火炉,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即便清晨,也寻不到半分凉意。
自李矾回了书院,除非有生意要谈,其余时候他几乎都待在学舍。听大嫂说,李矾与朱珏同住,就住在先生隔壁。灼华实在不解,两个大男人天天凑在一起,既不备考,又无俗务缠身,难道就不觉得无聊?灼华真的想不明白。
李矾的到来没打乱其他人的生活,一切仍如往昔。李矾的离开也没改变书院,可灼华心里却感觉空落落的。这不,李矾又为生意忙碌去了,说要去一两天,不用多想,玉琼嫂子定然也跟着去了。
一大早,送早餐的任务便落到了灼华身上,张聪向来作息规律,李矾亦是如此。
灼华端着早餐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屋内传来一阵慵懒惺忪的声音:“进来吧。”
灼华推门而入,发现朱珏竟还躺在床上,心里默叹,他真的是一头猪!
朱珏坐起来伸了伸懒腰,侧脸睨了灼华一眼,笑道:“是你啊。”
朱珏只着内衣,面对灼华的到来,竟没有半分不自在。朱珏走到灼华身边,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水,笑着说:“洗漱的水没拿来吗?”
灼华面无表情地回他:“我又不是来伺候你的。”说完便往外走,给他送早饭已经仁至义尽了,还想怎样?
朱珏也不气恼,哈哈笑了两声,正巧燕迟端着水进来。
朱珏边洗脸边说:“李矾不在,要不要下山玩一玩?”
灼华刚迈到门口的脚顿住了,她摇了摇头,李矾过几天还要回来,她哪敢乱跑。
朱珏擦完脸,看着灼华,又笑道:“不要想着李矾会发现,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灼华还是不理他,但也并未离开。朱珏边吃着早饭,边满是诱惑地说道:“你带上周扬,我约上霂歌,我们一起夜游秦淮河,怎样?”
对他来说,哄动一个小女孩,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吗?
灼华本就有些动摇的心,此刻彻底没了抗拒的力气。这个提议实在太诱人了,更何况还有霂歌姐姐作陪。她眼眸中闪着晶亮,脸上也已露出笑意。
朱珏并没放过灼华的每一个表情,笑道:“秦淮河的夜才是最美的,明天是圆月,你想着,月光洒在河面上……再配上霂歌弹曲唱歌,是多么的美好。”
这样的诱惑,灼华实在无法拒绝。她差点脱口而出“想去”,但还是强压下冲动,冷着脸提了个要求:“你不要带云歌。”
这是她唯一的条件,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朱珏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你也只能带周扬。”自己做了“牺牲”,自然也要讨点好处。
“为什么?”灼华问道,这个人肯定没有做好人的潜质。
朱珏只是笑着说:“只有你和周扬,悄悄下山,要不我也不能保证李矾不会知道。”最后一句话绝对是威胁,可这该死的威胁对灼华特别管用。
鬼使神差地,灼华答应了朱珏,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背着众人偷偷溜出去玩,有点不讲义气。
下午,太阳依然很耀眼,灼华找了个借口,单独把周扬骗下了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是能带上李研、徐睿和张白一一起,灼华也不会感觉偷偷摸摸一般。
“呼……”灼华呼了一口气,将斗笠摘下,站到河边垂柳下,拿起衣袖粗鲁擦着头上的汗水。应该是这里,云之轩对面的画舫。她拿着斗笠使劲扇风,全然顾不上什么仪态。
这时,霂歌从云之轩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把伞,一身水绿色纱裙,长发挽成高髻,轻点朱唇,金钗步摇随着微步竟一动不动,整个人美丽极了。只消一眼,整个夏日的酷暑便消失殆尽。
“姐姐。”灼华挥手喊道,霂歌抬眼看去,莞尔一笑。
灼华还未来得及向前,朱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快步走到霂歌身边,而朱珏的笑在灼华看来太过刺眼,殷勤至极。两人走到灼华和周扬面前,周扬自然地接过霂歌手中的伞,两人相视一笑,便往船上走去。
“看到没?这才叫天生一对。”灼华得意地对朱珏说道,故意打消他明目张胆的企图。
朱珏看了看灼华,谁说不是呢?朱珏一把夺过灼华手中的斗笠戴到头上说道:“这个挺好。”
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顶着一顶不合时宜的斗笠,径直上了船。灼华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别扭极了。
灼华小跑地跟了上去,心里却没忘记撺掇坏主意。见朱珏摇着扇子,悠闲地往前走,灼华故意脚下一踉跄,朝着他的方向倒去。可朱珏像是早有防备,快步往前挪了两步,灼华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朱珏摇着扇子大笑:“我防着你呢!”灼华怒瞪着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次没成功,就等下次机会。
朱珏似笑非笑地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来,在灼华耳边小声说:“是观赏美景重要,还是和我计较重要?”他哄灼华出来,是为了让她开心,可不是看她胡闹的。当然她的胡闹也很有意思。
被人戳穿心思,并不是什么好的感受,灼华却没有尴尬,依旧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看着朱珏又哈哈大笑着往船楼里走,她心里不禁嘀咕:这个人,难道每天都有这么好的心情?
这个画舫很宽敞,分上下两层,船窗尽数敞开,通风又明亮。船体通体漆成朱红色,窗棂上挂着的纱罗,随风轻轻摇曳。灼华跟在朱珏后边,没想到晒了一天的画舫里,竟会这么凉爽。船舫,倒显得特别幽静。
朱珏走到主位坐下,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灼华,她每天都是这样的打扮吗?再看看身旁的霂歌,一个俗野,一个优雅,对比太过鲜明,朱珏不禁失笑。
周扬上前作揖后,坐在了左侧,霂歌挨着他坐下。灼华看着眼前的一切,暗自腹诽:果然是贪图享乐的人,单这一艘画舫,不知道要花多少银两。
“还不过来。”朱珏开口催促,真不知这个小丫头脑子里在想着什么,脸上一会笑一会又气鼓鼓的。
“哦。”灼华应了一声,也没得选,不情愿地坐到了朱珏身边。
看着她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朱珏又笑了出来。如果每一天都能跟灼华在一起,他想他以后就没有烦恼了。可灼华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还在好奇地打量着舱内的陈设,心里暗骂着眼前这个“骄奢淫逸”的朱珏。
朱珏自顾自倒了杯酒,周扬则体贴地给霂歌斟酒。灼华看了一圈,气鼓鼓地说:“怎么偏是我没有?”
“小孩子不能喝酒。”朱珏淡淡地说道。
哼,谁说她是小孩,她快十四了,再说她又不是没有喝过。
看着灼华满脸的委屈,周扬和霂歌都笑了,如果说捉弄灼华是大家的乐趣,那么朱珏则把这份乐趣发挥到了极致。朱珏忍着笑,睨了灼华一眼,拿出一个夜光杯,倒满酒。
看,连杯子都是夜光杯!平时粗茶淡饭的灼华,看着这满满的奢靡,刚升起的几分高兴,又被一丝忧郁取代。
“葡萄美酒夜光杯。”灼华盯着杯子哀叹起来。
朱珏再也忍受不住,哈哈大笑道:“都说她是个‘煞风景’我还不信,今天倒是亲自体会了一番。”
灼华怒瞪过去,气道:“你才是煞风景!”她只是有所感慨罢了,再说,书院里先生常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还有什么“苦其心志”,怎么到了功成名就后,都变成贪图享乐的模样了?
可美景在前,美食在侧,美酒在杯,还有美人相伴,谁会有太多余的忧虑?灼华低头浅尝了一口葡萄酒,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瞬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还轻轻舔了舔嘴唇。
一杯,根本不过瘾。
朱珏嗤笑看着灼华,拿起酒壶,又为灼华倒上一杯。和上一杯不同,这杯酒灼华倒是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尝起来,酸甜爽口。再来一口,有了些许酒味,又是一口,杯中的酒已见底,灼华将杯子一推,朱珏挑了挑眉,点了点头,又给她满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秦淮河上已有酒家点亮了灯笼。灼华往窗外看去,不知何时,画舫外围的灯笼也亮了起来,朱红的灯光映在舱内,那霓虹的灯光使人眩晕沉醉。
“霂歌姐姐,你唱首歌好不好?”灼华的小脸已经泛起了红晕,她挪到霂歌身边,整个人都靠在了她身上。
“好。”霂歌点头应道。
霂歌永远都是这般优雅从容,朱珏看着,不禁有些羡慕周扬。能得这样一位美人倾心,是人生最幸之事。
周扬察觉到了朱珏眼中的欣赏,却并不在意。霂歌是他的人,即便她是歌姬,那又如何?他轻轻拉住霂歌的手,柔声说:“我来为你抚琴。”
灼华不禁翻了翻白眼,笑道:“需要这么腻在一起吗?好吧,羡煞我们旁人了。”
灼华识趣地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刚刚倒好的酒,又喝了一杯。只要周扬和霂歌在一起,他们眼里就只有彼此。
“灼华,这酒虽甜,酒劲却不小,慢些喝。”朱珏柔声劝道,他可不想照顾一个醉醺醺的小孩,如果让李矾知道是他让灼华宿醉,他不认为李矾会饶过他。
灼华哪里会领情,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会喝酒?哼,再来一杯。”
“狗咬吕洞宾。”朱珏笑道,她真是个不识好人心的家伙。
“谁是小狗?你才是小狗。”灼华吼道。
“谁承认谁是。”朱珏心情极好,斗起嘴来也不相让。朱珏看着可以被轻易触怒的灼华,满是怜爱。
两个人还未来得及争吵,悠扬的琴声便传了过来。灼华最喜听周扬弹琴,尤其是霂歌在身边时,周扬的琴声更是情深意切。
灼华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腿里,目光看着船外,随着悠扬的琴声,思绪渐渐飘远。灼华不是感性的人,自认为有些俗气的她,似乎与这些闲情逸致不搭边。还好,她懂得欣赏。
画舫摇摇晃晃地不知走了多远,想来还在秦淮河上,河岸两边的酒家还没有消失呢。
周扬还在细心地照顾着霂歌,问着她想吃什么,不要吃什么,灼华不禁笑了出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模样吗?她忽然想到了徐睿,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是挑灯夜读,还是已进入了梦乡,他的梦中会有她吗?这几日,她有意躲避,他似乎也与她疏远了些。本来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可她半点没觉得满足,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灼华走到琴边,盯着琴弦发起了呆。如果她也会弹琴就好了,可惜,她已经很努力地学了,却始终弹不好一首完整的曲子。不知何时,朱珏走到了她身边,坐了下来,笑着看着她满脸羡慕的样子,手指轻轻在琴弦上拨弄起来。
随着一首首的曲子,夜幕已经来临。等灼华从恍惚中缓过神来,身边的周扬和霂歌已不见了踪影,也许他们太需要独处的时间,毕竟,他们是饱受相思之苦的恋人。
今夜的夜空格外澄澈,画舫已经驶离了夫子庙最繁华的地段。灼华走到甲板上坐下。
夜是这么的静,静得能听到丝丝的水声;夜又是这么的闹,即使远离酒家,依旧能看到远处的灯火,还能感受到游人如织的乌衣巷里的热闹。
画舫停在了哪里?灼华并不知道,但这里确实特别美。河面宽阔,两岸的柳树随风摇曳,月光洒在水面上,银色的河面异常美丽。朱珏绝对是最会享受之人,也只有他,才能找到这么美的地方。想到这里,她竟然笑了。
或许,他也应该不是个讨厌的人。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月明星稀,空中除了圆月什么也没有,偶尔能发现天空的边际有着一颗小星星,似乎闪了一下两下便不见踪影。
“孤寂的嫦娥姑娘,真是可怜。”灼华笑着,自言自语道。
“不见得,还有痴情的吴刚呢?”
灼华侧脸,看着倚靠在柱子上笑着看她的朱珏。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灼华有些喝醉了,她竟觉得此刻的朱珏,没那么讨厌了。她笑了,竟忍不住呵呵地笑出了声。
朱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他来过秦淮河很多次,和云歌一起,和李矾一起,或是独自一人,往昔的秦淮河都不及今天的秦淮美。
“徐睿说,秦淮的夜景才是最美的,可我没想到会是这么的美。”
灼华从来都不是会享受的人,从小在琐碎的家务中长大,后来读书写字,不算忙碌,但从未这样清闲过,也未这样闲适地看过美景。
本来,徐睿答应会带她来的,可现在,她却独自坐在这美景里。如果身边的人是徐睿,她大概会更满足吧?灼华不禁笑了,她什么时候变得感伤了?
朱珏看着她,这个时候灼华安静、娇羞,醉酒之后脸蛋微红,有些摇摇晃晃。他从没想过她会是李矾的妹妹,除了眉宇间有些许相似,他们完全不同。灼华刁蛮、任性还有些刻薄,即使这样,只要她安静下来,所有的都变成美好。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是这句吗?”朱珏笑问,灼华笑着点着头,两人都静坐在船头,如此安静的夜,实在不需要有太多的言语。
“下一句你知道是什么吗?”朱珏笑问,只听见灼华咯咯地笑着,头倒在甲板上,见她的周公去了。
灼华睡了,嘴角还噙着笑意。她在想什么开心的事呢?灼华本就没有熬夜的习惯,再加上醉酒好眠。灼华像只猫儿一样,在朱珏身边扭动几下,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而嘴角噙着的笑,未曾散去。
朱珏托腮看着灼华的小脸,未施粉黛的自然白皙,浓眉俏鼻,怎样看都好看。他笑了,他竟然喜欢这个叫灼华的女孩。看着灼华依然笑着,他怜爱地看着。她的梦里想的是什么呢?
河面上微风拂面,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与焦躁,朱珏抱起熟睡的人儿,他从来不知道她是这样瘦弱,只是瘦,“弱”这个字可并不适合形容她,毕竟她这么强悍。
朱珏将灼华放在软床之上,给她盖上薄毯,焚上熏香,生怕蚊虫滋扰了她的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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