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和小翠的闹剧得到圆满解决,为答谢众人相助,也为灼华此前添的麻烦致歉,李矾决定宴请李研的几位朋友,借机进一步了解他们。 李矾首先邀请了张聪,张聪却婉拒说:“我这个老人家就不凑年轻人的热闹了。” 李矾特意吩咐高山单独订好菜肴,给张聪送去。 徐睿和灼华还在为小翠的事情在赌气闹脾气,谁也不愿先理睬对方。就在刚才进门时,灼华本和李研有说有笑,看见徐睿在张白一身后,笑着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徐睿见灼华这模样,也有些恼了。 “告诉你,今天大哥在,别给我惹麻烦。”李研警告她。 灼华闯祸,他一定第一个被骂。 众人陆续坐定,李矾和朱珏分坐主位,李矾身边依次是周扬和李研,朱珏身边则是张白一和徐睿,灼华挨着李研,与徐睿之间空了一个座位。 “今日难得相聚,我们饮酒吧。”朱珏笑着吩咐燕迟去取酒,“这酒可是我和玉竑初识那年埋下的女儿红,到如今已有十年了。” 当年,他与李矾、玉琼一同学着酿酒,便将这酒埋在了后院。 “女儿红?”灼华偷笑,“还以为你和大哥那年生了个女儿呢?” 灼华声音极小,但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大家都忍着笑意。朱珏却能当作没有听见。 “覃思,为大家倒酒。”朱珏对李研挥了挥手。 自从李矾到书院,徐睿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李矾。加之李研再三叮嘱,要他不要去招惹李矾,他也一直没特意拜见。此刻,徐睿不经意地瞧了李矾一眼,今日的李矾与他那日所见不同。那日李矾圆滑且市侩;今天的李矾,话很少,深沉且冷漠。 李研为张白一倒酒,张白一笑着推拒:“实在抱歉,我不胜酒力,就不喝了吧。” “欸,不可。”朱珏拍了拍张白一的手,又指灼华说:“除了那个小不点,其他人都要喝。” “大哥,菜还是热的,从山下到山上这么远,是怎么做到的?”灼华好奇地问。 还不等李矾开口,朱珏先答:“把厨子请到山上,不就有了?” 随后,李研正式给李矾朱珏一一介绍他的朋友们,他们彼此正式认识。徐睿本以为李矾会见面之后对他盘问或探寻一番,他未想到李矾对于他们之前的事只字不提。 几杯酒下肚,众人渐渐觉得无趣,朱珏提议行酒令,抽签定下“风”为题,从李研为始。 李研率先开口:“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杜工部的《登高》” 周扬紧随其后:“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李矾点头,接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朱珏眼中含笑,随即说:“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张白一抖了抖衣袖,念道:“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徐睿垂眸,轻轻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轮到灼华时,她正在掰着手指头,拼命地从脑袋里搜刮学过的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与“风”相关的诗句。 李研见了,暗骂这个笨蛋,定是什么也想不到了。于是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又指了指灼华本人。 可灼华满脸茫然,指着自己反问:“我?” 徐睿面上露出淡淡的笑,这句诗,灼华应该未学过。 周扬见灼华接不上,也是着急,拿起筷子拨了拨盘中的红萝卜,又挑了挑青菜。 灼华皱了皱眉,暗自想着:风和萝卜青菜有什么关系? 徐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心里想着,她是该被打手了,这句明明是他们一起念过的。 这也不会?张白一急地,用手指沾了茶水,点在袖口上,又做出吹风的动作。灼华仍是瞪着大眼睛,不明所以。而张白一那胖乎乎的脸颊鼓鼓的模样,逗得朱珏放声大笑,就连心情低沉的李矾,也跟着笑了。 趁着众人笑意正浓,徐睿悄悄将手抬到耳边,轻轻地拉了两下。 灼华余光瞥见,也捂着自己的耳朵,眼睛一转,恍然大悟,连忙开口:“小楼昨夜又东风,故……故国……” 她一急,下半句竟然又给忘了。 徐睿的手,又偷偷放在桌底下,摆了摆。 灼华这才接道:“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徐睿这才满意地笑了,这是他们一起写过的诗。那时说起南京,徐睿便跟灼华说起了李煜这位亡国之君,提及“故国”正是如今的南京。 灼华当时并未用功,第二天自然是背不出来,徐睿只好提着她的耳朵笑语:“要是再不会背,就要揪耳朵了。”所以方才徐睿一拉耳朵,灼华就想起来了。 李研终于松了口气,点着灼华的脑门叹道:“你真是的,我提醒你‘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你竟未领会。” 灼华想着李研捏脸的动作,恍然大悟,说道:“谁知你扯着脸皮是什么意思。” “那乐清又是萝卜又是青菜的,不正是‘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里红绿的景致吗?”李研接着解释。 灼华一拍脑门,懊恼道:“这句我学过啊,怎么就没想起来!” 徐睿却暗自撇嘴,可不是嘛,不揪耳朵是想不起来的。 李研点着灼华的脑门:“‘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明哲把袖子都打湿了,你也没领会他的意思啊。”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灼华还瞪着大眼睛,琢磨着那句“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意境。 “不过话说回来,最后这句你是怎么想起来的?”李研问道。 灼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再想不起来,就要被揪耳朵了。” 众人再次笑作一团,唯有李矾故意板起脸:“三儿,你经常体罚小四吗?” “少冤枉好人。”李研闷哼:“她不打我,我都要烧香拜佛了。” 众人听了,又笑了。徐睿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神情自若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周扬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浓了。灼华瞥了徐睿一眼,又偷偷地瞧着周扬,心里暗想,周扬定是在笑话她了。 李矾看着灼华,又看了看周扬,再看着始终不发一语的徐睿,暗自琢磨着。李矾瞧着灼华头顶上的簪子,竟又与徐睿头上戴得相同。 朱珏酒力不胜,显然有点晕晕然了,他顺着李矾的视线,也落到那对相同的簪子上。 李矾低眉和朱珏交换了一个眼神,朱珏遂笑道:“灼华,你头上的簪子好别致。” 灼华抬手轻抚,顺便摆正头簪,说:“这个嘛,城里随意买的。每人一根,可惜三哥和扬哥哥的已经断了。” 灼华抬眼,见朱珏还是盯着簪子瞧,又说道:“白一大哥嫌弃颜色太亮,不喜欢戴。怎么,你喜欢?” 朱珏连忙摇头,撇了撇嘴说:“我和明哲眼光一样。” 灼华皱了皱鼻子,不再理他。这个答案显然让李矾很满意,李矾面上有了些放松。几人接了几句诗,也觉得无聊,便要弹琴。 朱珏看向徐睿说:“子晓兄,前些日子在秦淮河上,有幸聆听你与霂歌姑娘合奏,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什么什么?合奏? 灼华端起水急着要喝,却拿成了李研的酒,她一口灌下,辛辣的味道溢满口腔,她来不及反应,酒已沿着喉咙滑下。灼华想吐又吐不出,酒气呛在喉咙处,让她忍不住猛咳起来。 李研见状,连忙拍背;徐睿也顾不上赌气,起身为灼华递水;周扬张白一则忙着为灼华夹菜。就连冷静的李矾也要站起身来。 灼华喝了两口温水,咳嗽渐止。 李矾心生怒气,喝道:“三儿,你将小四惯得太不像话了。” “大哥,小四将酒错当成茶了。”李研轻声解释,继续为灼华递茶水。 灼华脑子仍想着“合奏”之事,是朱珏说错了,还是她听错了?灼华不曾知道徐睿和霂歌合奏过,难道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合奏的? 他就知道不能在灼华面前提琴!徐睿一脸茫然,瞧了李矾一眼,他不曾记得朱珏那晚也在船上。 “刚刚说的,是谁和谁合奏?”灼华确认。 灼华看着徐睿,又看了看周扬,再抬头看了看李矾,众人神态各异。 “嗨,你什么时候下山去了?第一次相会没听说有“合奏”之事,何等浪漫呢,怎么还瞒着我们?”李研调侃,以轻松之态化解灼华造成的尴尬。 李研这么一问,周扬有了些许紧张,目光紧紧盯着徐睿,等待徐睿回答。灼华抿唇不语,心里升起一股自己都未察觉的怒气。 “不是。”徐睿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前几日京里旧友相邀游湖,正巧偶遇霂歌姑娘也在画舫之上,便随意合奏了一曲。” 巧遇?哪里有这么多凑巧?是特意相邀吧!她问他是不是喜欢霂歌?他还不承认!灼华夹了一块鸭肉,生气地用筷子在鸭肉上戳出好几个洞。 这小妮子生气了!徐睿低垂着眼眸,瞥见她碗中惨不忍睹的鸭肉,暗自庆幸鸭子代替自己承受了怒气。瞧着灼华这般,他心里又有了一丝高兴。终于,轮到她吃醋了。 “我不曾记得,那夜朱兄也参加了宴席。”徐睿不解地问,面上浮上温和的笑。 “我只是在秦淮河上游玩,碰巧听到你们的琴声,由于琴声太美,便在另一艘船上偷听了一番。”朱珏仍是笑容满面。 徐睿低眸浅笑,又瞧了正在和鸭子闹别扭的灼华一眼,说道:“那日实属无奈之举,旧友盛情难却,非我心里所愿。” 听徐睿这么说,灼华手中的筷子终于停了下来,又看向周扬。周扬面上有着哀伤。灼华怒气渐消,又有些为周扬叹息。 李矾一直看着灼华,脸上不禁浮现笑意,他想着玉琼跟他说的,灼华只是一心仰慕周扬,周扬无心意,这倒也没错了。 “子晓兄是京城人?家住京城何处?”朱珏又问。 “家住城东。”徐睿回答简洁。 “令尊在何处为官?”朱珏又追问。 “衙门中一小吏,不足为意。”徐睿回答,他改被动为主动,接着说:“朱兄亦来自京城,他日我返京,定单独宴请朱兄。” 徐睿主动结束这个话题,李矾向朱珏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问。 “玉竑。”朱珏转对李矾说,“既请不动他人,我们二人合奏一曲如何?” 李矾点头应允,与朱珏坐在琴前,共奏一曲《高山流水》。 徐睿闭目静静地聆听琴声,两股琴声合而为一,婉转悠扬,他仔细聆听李矾的琴。 细腻,柔和,谦卑。 徐睿睁开眼睛,再次看向李矾,他不一样,很不一样。 灼华托腮静静地听,忽而一滴眼泪滑落,她连忙擦去。灼华抬头,与徐睿四目相对,又各自别开。 琴声落,李研最先鼓起掌声,众人接着鼓掌。 “大哥,你的琴弹得真好。”李研朗声说道,“我的琴什么时候也可以练到这么高的境界?” “心安就有了。”李矾拍了拍李研。 之后,众人又各自奏了一曲,灼华略显疲惫,听着琴声,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李矾将灼华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休息,又与他们对诗。 论才情性格,李矾对周扬的印象都是极佳的,想着灼华真有个这样的夫君,也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