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25章 云之轩

  云之轩依河而建,小楼门前悬挂着一排排朱红大灯笼,在暮色中摇曳出暖融融的光晕。周扬抬眼望向门匾,那三个字笔力遒劲、风骨尽显,心中暗忖:青楼本是才子流连之地,能有这般好字题匾,倒也不足为奇。   不多时,屋内走出一人,一身小厮打扮,想必是楼里的下人。他快步迎到门边,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躬身招呼。   “客官,里边请。”   “请。”周扬与徐睿礼让一番,徐睿率先迈步进门,周扬紧随其后。   刚落座,小厮便上前问:“两位公子喝点什么茶?”   “碧螺春。”徐睿淡淡地说,看不出情绪。   小厮应声退下,片刻后便端着一壶热茶回来,还顺带摆上了几碟精致点心。随后有着精致妆容但年纪稍长的女人扭着腰肢走来,她手中提着茶壶,一边给二人斟茶,一边眼波流转地打量着他们,笑着问:“两位公子,是第一次来云之轩吧?”   这便是云之轩的老鸨,那一双风韵犹存的凤眼里满是打量,仿佛能将人的底细看穿。   徐睿迎上她的目光,笑着答道:“是啊,我们兄弟俩到南京来走亲戚,听闻这秦淮河的女子,个个才貌双全,特来拜会。”   “听公子口音,像是京城来的?”老鸨笑得更热络了,她只需两眼,便看出这两人是书院的书生,即便周扬和徐睿出门前特意打扮过,也掩不住身上那股书卷气。   这青楼里的女人,哪个不是阅人无数,尤其是男人。   徐睿放浪地大笑起来:“妈妈慧眼,我祖籍江苏,自小随父母在京城长大。”   此刻的他,完全没了在书院里那副小心翼翼、任人欺负的呆傻模样。   老鸨见状,连忙提议:“那我去叫两个姑娘来,陪二位公子聊聊天?”   徐睿却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与表哥只想在这里聊聊天。”   那老鸨一看没什么油水可捞,也不再多言。   “怎么不问霂歌?”周扬不解。   徐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小声说:“我的傻哥哥,我们第一次来,就专奔霂歌,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得到?就算花足了钱,这老鸨也一定会让我们见不到。我们现在先看看情况,摸清这云之轩的头牌是谁,霂歌现在是什么身价。”   徐睿哪里会不知道这里面的规矩,越是急切,就越难遂愿。   周扬满脸懵懂地问:“可她都走了,我们还怎么问?”   徐睿将手放在耳边说:“先看,先听。”徐睿示意周扬放心:“今天一定听得到。”   还没等周扬领会过来,就听见站在屋中间的一人粗鲁大喊道:“我只要霂歌!霂歌?出来给我唱歌。”   方才跟徐睿二人搭话的老鸨,此刻正扶着那公子赔笑说:“吆,胡公子,你醉了吧?霂歌今天不见客。”   周扬听到“霂歌不见客”,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失落。   胡公子哪肯罢休,梗着脖子吼道:“你又唬我,霂歌什么时候见过客?都快一个月了,上楼的一共才三人。”   胡公子日日来云之轩,却未曾见过佳人一眼。   老鸨拍着手说道:“胡公子啊,你也是知道的,我们的霂歌才华那是一顶一的,前几日对诗,就只有一位公子能上楼,这几日摆棋局,至今没人能破了她的局,我也是发愁啊。”   老鸨故意把声音扬高,像是在炫耀手里的稀世珍宝,在她眼里,霂歌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必须让别人知道她的“价值”。   胡公子发现见不到霂歌,胡搅蛮缠起来:“霂歌我是见不到,那得让我见见云歌。”   老鸨斜看了胡公子一眼,嘲讽道:“云歌?那可比见霂歌还难呢,来咱楼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奔着云歌来的?排队见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南京城外头去!”   胡公子听得越发不耐烦,索性撒起泼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大不了我以后不来了!旁边的怡红楼、回梦楼,哪里的姑娘不比你们这儿好?”   说完胡公子拔腿就要往外走,老鸨看着“财神爷”要走,赶紧换了副笑脸,吆喝着说:“胡公子,您慢走,下次再来。”   徐睿笑呵呵地吃着瓜子说:“越是得不到,你就越是惦记着。下次,这胡公子还会再来,我敢说,他还是见不到。”   周扬感慨地说:“我那日巧遇,竟是别人等了多少天也得不到的机会啊!”   徐睿看着周扬痴情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羡慕:“是啊,你真是幸运,能遇到自己喜欢的红粉佳人。”   周扬见状,好奇地问:“你就没有喜欢的女人?”   徐睿淡淡地说道:“我以前和朋友一起来这种地方,都是喝酒聊天,弹琴听曲,从来没对这里的姑娘产生过感觉,更别说喜欢了,也许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吧。”   谈到“喜欢的人”,他脑子里浮现的全是灼华。   周扬没有漏掉徐睿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笑道:“还说没有,你笑得好无奈。”   徐睿苦笑地说:“不瞒你说,我刚才想到了灼华。也许,我真的像你们说的,有断袖之癖吧。我房里有丫头,可我从来没留恋过男女之事。对她们,虽有肌肤之亲,但谈不上喜欢,偶尔会有同情。但对灼华,我会想他,会思念他,想要天天和他在一起。”   这几日,他发现自己真的喜欢灼华,见不到会想念,想离开又舍不得。   周扬拍了拍徐睿的肩膀,感叹自己的幸运,说道:“那你更是个可怜的人。”   “放心,我会尽力做个兄长,对灼华好的兄长。”他自己种下的苦果,自己来尝。   这时,方才那名小厮过来给二人添水。周扬见状,便问他:“刚才那人提到的云歌是谁?”   小厮竖着大拇指,吹嘘着说:“那可是我们云之轩的头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样样精通!想要见云歌,必须得是我们云歌姑娘看着乐意。多少才子来南京城,都是奔着我们云歌来的。”   徐睿看似不经意地插了一句:“那霂歌呢?”   小厮面上露出遗憾说:“霂歌姑娘啊,过来才一年,歌、舞、琴都没的说,就是有一点,一个月,她只肯见三个人。”   “这是为何啊?”徐睿紧接着问。   小厮拍着巴掌说:“清高着呢,全天下人没几个她能看得上的。”小厮瞧着徐睿应该是有才有钱的主,便笑着讨好说:“你们月底来,月底这里才热闹,有诗会、棋会,还有琴会,要是错过了,那才叫可惜呢!哎,来喽。”   说罢,小厮又匆匆跑堂去了。   徐睿将手里的瓜子丢进盘中,说道:“听到没有?看出我们是读书人了,叫我们月底来。至于到时候能不能见到霂歌,另当别论了。”说完,徐睿便准备离开。   “就这么走了?”周扬哪里甘心一无所获离开。   “不走还能怎么样?这些楼里的姑娘,晚上多半会被大户人家约出去唱曲。你才来几次?不花个几百两银子,想见到佳人?”徐睿说道。   “凭我,我下次一定要见到霂歌。”周扬信誓旦旦。   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早早地起床,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   “昨日你们几时回来的?我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李研看着床上的周扬问道。   “我们悄悄回来的,你睡得沉,自是没听见。”周扬今天起床时神采飞扬,一扫前几日心里的阴霾。   张白一穿好衣服,见他这般模样,便打趣道:“昨天见得佳人了?今天心情这么好。”   “没有,但有眉目了,月末有琴会,我们再去,定会见得佳人。”周扬晶亮的眼眸透着笃定。   李研看着周扬得意的样子,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别这么自信,那里可是无底洞,我们现在都是一穷二白的书生,哪有那么多银子折腾?”   周扬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认真地说:“只要能再见上她一面,我便无悔。”   “早啊。”徐睿一大早洗漱好便来到他们的房间。   张白一拍着徐睿的胸脯,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问道:“你昨日就没遇到心仪的姑娘?”   “没有。”徐睿淡淡一笑。   周扬嬉笑道:“他喜欢的不是女人,怎么会看得上?”   李研刚拿起毛巾准备洗脸,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又继续低头洗脸。徐睿只是苦涩地笑了笑,没接周扬的话。   周扬眼睛凝视远方,说出压在心底的话:“我现在心里只有霂歌,只要能再见到她,怎样我都认了。”   “真羡慕你。”徐睿满是苦涩。   经过李研慢慢地观察,他知道徐睿是真的喜欢灼华。   张白一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再确认:“子晓,你难道真的?不是儿戏?”   徐睿支支吾吾:“我想,我是真的喜欢男人,我……”   还未等徐睿说完,灼华走进屋里便问:“谁喜欢男人?”   徐睿的这些话被灼华听到,自然觉得没了面子,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羞窘万分,便脱口而出:“没有谁。”   灼华却当作玩笑,问道:“我刚刚明明听到的,你们谁有断袖之癖?”   他边说边用手一一指着他们,笑着追问:“是谁呢?”   李研接过灼华手里干净的衣服,嘲笑道:“你知道什么是断袖之癖?就跟着瞎起哄。”   “谁说我不知?”灼华立刻反驳:“《汉书・佞幸传》,汉哀帝喜欢董贤。尝昼寝,偏籍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这意思不就是男人喜欢男人嘛。”   还未等灼华说完,徐睿已羞愧万分无地自容了,只想赶紧逃离此地。   “我先去早课。”愤怒和羞窘已经让徐睿的整张脸涨红,只好匆匆地离开。   看着徐睿落荒而逃的模样,灼华也没了好心情,嘟着嘴埋怨道:“这人真是怪怪的,最近总是生闷气,连句玩笑都开不得了。”   李研认真地看着灼华,话语中没有半句的玩笑说:“他肯定生气,因为你说的这个人,就是他。”   “不是吧。”灼华吓得手里的杯子差点摔掉。   “这件事已经快把徐睿逼疯了,前几天都病倒了。”周扬想起昨天徐睿说起灼华时的痴情模样,哎,徐睿对灼华的喜欢可一点也不比他对霂歌喜欢少。况且,徐睿的这种喜欢是不为世人所接受的。   “没想到他病得这么厉害,那怎么办啊?你们怎么不想个法子救救他啊?白一大哥,你不是懂医术吗?就没有办法吗?”灼华急道,联想这段时间徐睿种种反常,才明白他是得了这样的“怪病”。   张白一摊了摊手说:“我可没办法,他这个病只有一个人能治,这个人就是你。”   既然大家已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要想彻底解决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张白一必须向灼华说明。   “我?”灼华已经傻掉了。   “因为徐睿喜欢的人,就是你,李灼华。”李研肯定说道,不打算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