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14章 春游

  书院坐落的清凉山,位于南京城西隅,相传三国时期诸葛亮称金陵形势为“虎踞龙盘”,而虎踞就指这座清凉山,清凉山风景秀丽,因石头而得名,又称石头山。书院里的学生们,平时都以游清凉山为乐。   阳春三月,和煦的春风吹绿了大地,吹绿了树木,整个清凉山郁郁葱葱起来。山里的花儿开了,鸟儿也多了。此时,正是出门踏青的好时机,每每空闲之时,书院的学生定是成群结队,去野外野餐,去溪边水边游玩,好不热闹。   清明时节雨纷纷,江南的春天雨水更是多,难得一天的好天气,是要出去走走的,晒晒身上的“霉气”。前一天晚上,灼华准备了很多东西:果脯、肉干、点心,还有出门必备的茶水美酒。   整个山上开满了白色、黄色的野花,荡漾在春风里,别有一番韵味。   他们一行人沿着山间小道,悠闲地走着,灼华采着路边的野花,编成一个个花环,给他们戴在头上,他们倒没有嫌弃,任由他胡闹。   下了后山的山坡,映入眼帘的是一处难以想象的美景,四周是高耸的山峰,山势有些陡峭,山上长满了树木;一条小河从山间流过来,在眼前的低洼处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湖泊,而湖泊的尽头又变回小河,悄然消失在山间。   张白一指着前面的湖泊,“这儿就是了,月牙湖。”   “为什么叫月牙湖?”灼华问。   终于到了目的地,灼华兴奋极了,边跑边笑。   张白一拖着胖胖的身子,只能喘着粗气跟在后面。   “你这样看下去,形状不似月牙吗?”   灼华笑着点了点头,此时,李研他们都已跑到了月牙湖边,湖边满是被小河冲刷得非常干净的沙石,囤积在这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汪湖水,清澈得足以看到水里的游鱼,书上说的世外桃源,大概就是如此景象吧。   灼华站到湖边的一块较大的石头上,惊奇着瞪大眼睛,欣喜地说:“哇,这里太美了。”   看着水里五颜六色的鱼儿,灼华觉得很神奇。也许是这里许久没有来人的缘故,鱼儿一点也不怕人,灼华看着鱼儿,鱼儿也仿佛在看着她。   徐睿走到灼华身边,和他一同坐到石头上,凝视着他满是欣喜的小脸。   “你是这里的鱼儿变得吗?他们怎么不怕你?”   “才不是,你看他们也不怕你啊。”灼华转头看着徐睿笑。   灼华的话还没有说完,水里的鱼儿像是受了惊吓一样,一下子全游走了。   灼华站起身,一副娇憨的模样。   “难不成我真的是这里的鱼儿?”   李研悄悄地走了过来,假装要推灼华下水,哪知灼华反应敏捷,一下子跳到了岸上,对着李研做了个鬼脸,说:“就你这点小把戏,还想骗到我?”   “假装敷衍我一下好吗?”李研感觉没劲死了。   “像你这样的‘坏人’,我必须戳穿。”灼华说得一本正经,又蹦跳地走到张白一那,坐到张白一身边。   李研看了看湖里的鱼,找来一根坚硬的树枝,又拿出刀子,将树枝削尖。接着,他脱掉鞋子,卷起裤脚,轻轻走进河里,动作轻得几乎没激起一丝水纹。   “李研,你做什么?”徐睿看到后,急道。   李研转身将手放在嘴边,轻声说:“嘘——”   徐睿还未来得及说第二句,只见李研快速将树枝叉下去,一条鱼瞬间被叉在了树枝上,尾巴还在不停摆动。徐睿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李研已经将带着血的鱼甩在了岸上,接着又安静地站在水里,不一会的工夫,第二个鱼也被甩到了岸上。   灼华也没闲着,卷起衣袖,拿起刀子,坐到湖边,开始宰杀。徐睿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灼华身边,看着鲜活的鱼儿变成刀下之物,心里有些不忍。   “灼华,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刚才我们还说你是它们的同伴呢?”徐睿问道。   徐睿不敢想象,刚才还在水中自由游着的鱼儿已变成了刀下之物。就在刚才,他还和灼华一起满是风情地欣赏着鱼儿。   灼华快速处理好一条,越过徐睿去拿第二条,这边李研又捉了两条,丢在灼华身边,走上岸擦干脚,一边穿鞋一边说:“这湖水清澈,养出来的鱼味道定特别鲜美。”   李研看了书铭找来了树枝,笑着说:“书铭,生火,等会儿我们就能吃到鲜美的烤鱼了。”   灼华将鱼在水里冲洗净,用刀子将鱼肉片起,李研拿起湿树枝,将鱼穿在上面,准备放在火上烤。灼华则将沾满鱼血的手在水里洗干净。   “你没有杀过鱼?”灼华看着站在一旁表情奇怪的徐睿,问道。   徐睿摇了摇头,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竟有些发白。灼华撇嘴不屑,又问:“那你总该看过别人杀鱼吧?”   徐睿还是摇头:“没有看过从河里刚把鱼捉出来就直接宰杀的。”   灼华噗嗤一笑,“我想你的童年得多么无趣,这可是水乡人最基本的生活技巧啊。”   周扬和徐睿一样,也有点接受不了这么残忍的“屠杀”,他拍了徐睿的肩膀说:“这个时候,就把我们读过的书都忘掉,也不要想着什么君子之礼,我们现在只是需要饱腹的人而已。”   “是啊,想想怎么填饱肚子吧。”灼华不禁嘲讽道。   张白一则笑呵呵,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说道:“今天我们都是渔夫樵夫。”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李研,没有错过每一个细节。   这种事,对于他们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不过张白一倒是乐在其中,还随口念叨:   “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时人错把比严光,我自是无名渔父。”   徐睿感觉太过残忍,坐在湖边打坐,口中不停地念着。   灼华不解地看着他,轻声问李研:“三哥?徐子晓在嘟囔着什么?”   李研笑着小声说:“他认为我们害死了鱼儿,在念《金刚经》给鱼超度呢。”   灼华又小声跟李研说:“不是说学的是孔孟之道?怎么又念起《金刚经》了?”   李研也是笑笑,灼华又跑到张白一身边,问道:“白一大哥,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是陆放翁的词,有没有看破红尘的感觉?”张白一笑问。   “没有感觉。”灼华摇了摇头,冲张白一傻笑。   “你现在还小,等大点就可以读词了。”张白一仍是笑。   灼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笑问:“白一大哥真愿做渔夫?”   张白一点了点头。   “我最喜老庄,难得逍遥,只是这人世间功名似尘土。放翁先生时刻心系国家,而我,是真愿做一渔夫,或者农夫,居于山里、河边、市井,都可以。”   周扬走过来揽着张白一的肩膀。   “我们约定,如有一日我们没有功名,就找一处山林,或者一座小城,一起读读圣贤书,或者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何?”   徐睿已念完了经,走过来坐下,笑道:“也算我一个。”   李研也说:“我也加入。”   灼华不解地看着这几个人,平时也没见他们意见这么统一过,做渔夫樵夫有着什么意思?那他们现在就直接去做好了,何必一心求得功名?现在的灼华不懂,但是慢慢地,灼华就懂了。   他们还在说笑间,书铭已摆好了干净的毯子和茶台,书铭跪坐在茶台后,白皙修长似女子一般的手,洗干净茶具一一摆在茶台之上。旁边小炉子上的水,已经烧开了,正冒着热气。   “呀,书铭,你在搞什么好玩的?”灼华惊奇地问道。   只见书铭指尖轻捻着茶荷边缘,竹制茶则斜斜倾下,条索紧结的乌龙便如细流般坠入盖碗,不多不少,恰好占了碗底三分。沸水提壶时手腕微扬,水流呈一道银线注满盖碗,蒸汽裹挟着茶香袅袅升起,他却不慌,只将盖子斜扣,指腹贴着碗沿轻轻刮去浮沫,动作柔得像拂过湖面的风。   灼华眼睛瞪着晶亮,好奇地盯着书铭的每一个动作。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之后,书铭将泡好的茶一一递给各位公子。徐睿瞧着书铭为他摆好的软垫,也不好意思去坐,和其他人一起坐在大石之上。书铭第一杯茶递给徐睿,徐睿接过,却直接给了灼华,书铭见状,又给徐睿递了一杯。接着,书铭把第二杯茶递给李研,偷瞄了李研一眼,李研不好意思地将手掌摊平,书铭便把茶杯放在了他的手上。   灼华轻轻抿了一口茶,问道:“这是什么茶?”   “龙井。”徐睿回答。   “杭州龙井,这茶好喝,果然名不虚传。”灼华赞叹。   “你知道杭州?”徐睿又问。   “天上天堂,地下苏杭,谁会不晓得呢?”灼华笑着。   张白一刚品一口,接着说道:“灼华的书没白读,竟知道这句?”   “我是苏州人哩。”灼华娇俏的苏州话,引得大家又是笑,“偶苏州是常去的,杭州还未到过哩。”   徐睿瞧着灼华又说:“以后有机会一起去游杭州,杭州很美,西湖更美,”   好多年之后,灼华终于与他同游了杭州,享受到泛舟于西湖之上的惬意。   “馨香爽口。”李研一口饮尽,又递杯给书铭,“没见你下山,哪里搞来的这么好的茶?”   “友人从杭州帮我捎来,谷雨前最嫩的芽儿,外加书铭采集的露水,才有这最美好味道。”徐睿瞧着灼华好奇地盯着茶叶,又说道:“相传此茶由妙龄少女采摘,再放入特制的亵衣中,以体温进行烘焙。”   周扬轻闻茶香,吐出四个字。   “少女馨香?”   灼华也凑到茶杯边闻了闻,皱着鼻子问:“少女馨香是什么味?”   众人先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徐睿认真地瞧着灼华,拍了拍灼华的头,认真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随即众人发出朗声大笑。   “哼。”书铭娇哼一声,拉着灼华走,“别听这些臭男人胡说八道。”   灼华与书铭坐到一边,而其余四人饮茶对诗,好不快乐。   灼华与书铭分享李研烤好的鱼儿,书铭说:“灼华,你帮我做的衣服我收到了,真是谢谢你。”   灼华只是摇头,书铭又说:“你手工做得真好,我在家也常常与姐妹绣花,可我手笨,总被她们笑话,没有人与我一起做针线活。”   “你喜欢女红?”灼华好奇地问,书铭点点头,灼华又说:“一般男孩都不喜欢做的,我是没办法,家里指望着这手艺吃饭呢。”   “哎,我从小就喜欢女孩子的东西,就连样子,也长得不男不女的。”书铭又哼了一哼。   灼华忍住笑,瞧着书铭娇里娇气的样子,“书铭”这个名字,实在不符合他的气质。   “想笑就笑吧,我在家啊,姐姐妹妹也经常这样笑我。”书铭脸转到一侧。   “不是,我没有笑你。”灼华摆手,“那你以后做不好就来问我,我教你。”   他们喝了一会儿茶,又开始玩闹。   李研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河边,不时地捡起几块扁平的石头。只见李研轻松一撇,手中的石头划过水面,弹跳几下,缓慢沉入水底。   “我也要!”灼华蹦跳地跑到李研身边,拿起一块石头,学着李研的模样,可是石头并没有想象中的弹跳,径自沉入湖水中。   李研翻了两下白眼,偷偷骂了一句笨蛋,又轻轻地往水中投去一个石头,石头仍是在水面上弹跳了几下。   “你教我。”灼华拉住李研的胳膊央求着。   “你这么笨,从小不知教你多少次了,你哪次丢得好。”李研一如既往地数落和嫌弃。   “就教这一次嘛。”灼华撒娇道。   看着两人笑闹,周扬走了过来,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也是轻轻一瞥,石头也弹跳出去。   李研看着周扬,平时冷傲的他,也会有这么顽皮的一面。   “不用那样看着我,我也是从小长大的。”周扬轻松地笑着,难得露出一口白牙。   灼华还未来得及说话,水中间又一块石头弹跳了几次,灼华侧面看去,正是徐睿心不在焉地丢着。   “我想这没有什么难的,哪一个男孩都会。”徐睿一阵傻笑,看得灼华感觉特别碍眼。   “快,我们比比,看谁撇的石头跳的次数多。”好战的李研玩心大起,吆喝着大家参战,已经把灼华的央求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项你可未必就一定会赢。”周扬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明哲,要不要一起?”徐睿喊道。   张白一盘腿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本来眯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清静。徐睿一喊,他从仙游中缓过神来,起身,拖着有点肥胖而笨拙的身体走到湖边,捡起一块石头,用从未有过的轻盈之姿,向湖面丢去一个石头,石头在湖面上不出意料地轻跳几下。   灼华更是气恼,原来不会的只有他,连平时不喜运动的张白一都能做得好。   “快,我们来比赛,一二三,投。”李研声音最大地说着规则。   真是一群幼稚鬼,又不是几岁的孩童,灼华生气撇开脸。   “一二三……”   四人一起将手中的石头撇向水中,四块石头在水面弹跳,已经看不见谁赢谁负。   “一二三……”   又一轮开始,他们都好像有无穷的精力,好像能把岸边所有的石头都丢到水中。最让灼华气恼的是他们毫无顾忌的笑声。   “哼,谁稀罕哦。”灼华赌气地坐到湖边的大石上,根本不想听见他们刺耳的笑声,也无心关注他们的比赛。   他好嫉妒他们,他们为什么什么都会?有些东西他也曾经努力去学,但是无奈,结果并不能如所愿。灼华只好闷闷不乐地独自往湖里丢石头。   终究,他变不成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