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狂言与失落。 「繁花落尽,周而复始, 衣冠委地,礼仪沦丧, 道德败坏,举国之殇…… 着我汉家衣裳,兴我礼仪之邦, 我之一生,不负今日之所望!」 这些宏大的词句在我脑海中轰鸣,仿佛我肩负着复兴华夏的使命。紧接着,一股针对外族的无名业火又喷涌而出,我写下: 「强制强,弱克刚…… 干的赢倭寇娘,打的倭寇人, 要你倭寇人趴地下喊鸡鸭喊爹娘。」 写完这些,情绪的潮水暂时退去,露出现实的礁石。 初五是晨爸生日,我记得生荣荣时的约定,提出要回邵阳摆满月酒。可姬晨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后来我才知道,初四那天,他收到了晨爸的短信:“荣荣还好吧,你老婆疯癫成这个样子,我们看满月酒就不摆了吧,免得扫了亲朋好友的兴致!丢了自家的颜面,你看如何?” 姬晨的回复是:“好,荣荣很好,爸妈你们放心……” 看着这冷酷无情的文字,我的心像被浸入了冰水。 原来在他们眼中,我的痛苦,我的失常,只是丢人现眼,只是需要遮掩的“颜面”。 一种被家族彻底抛弃的孤绝感,让我浑身发冷。 二、执念与幻觉 从初一闹到初七,我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初六晚上,我在幻觉中看到晨大姐和二姐带着孩子回去了。 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据了我:我要回家,回我真正的家! 一个荒诞的念头浮现——我觉得前世,晨父母才是我的生身父母,而我如今的父母,是前世晨的父母。 在这种错乱颠倒的认知下,“女娲造人,初七归宁”仿佛成了神谕。 我坚持要回邵阳,但姬晨坚决不肯。 他看着我,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好了,我们就回邵阳,不好不回………” 与此同时,杨老师告诉我陶凌在云南摆结婚酒。 我加了他微信,鬼使神差地问:“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只回了一句:“希望你有一天能成功。” 呵,多么苍白无力的祝福。 都这时候了,喜不喜欢还有什么意义?我骂了他几句,随即是他无奈的劝慰,而我干脆利落地将他删除。 这段青涩的过往,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加深了我的虚无感。 三、期盼与落差。 初六,家里来了许多客人,子氏族亲,姑姑、老姑和表姐们都来了。 人声鼎沸,我却觉得无比孤独。我总执拗地认为:“喜大”也会来,我必须向他讨一个交代! 弟弟中山满脸开心地跑来:“姐姐,你猜谁来了?” 我激动不已,心脏狂跳:“难道是他来了?” 中山神秘地笑笑:“你下楼看看不就知道了……” 父母请我下楼,我却固执己见:“娘家的孩子,我不要穿自己的鞋子下楼!” 父亲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棉鞋给我。我看了看,摇头:“不是你的……” 爷爷这时开口:“你是爷爷奶奶带大的,那穿爷爷的……” 我这才展露笑颜,点了点头,穿上爷爷宽大温暖的棉鞋下了楼。 楼下是许久未见的亲戚,我兴奋地认出每一个人,热情地打招呼,尽管言语有些不着边际。 大姑怜悯地说:“繁花婆怎么就疯癫成这个样子了,比我那个时候还作孽!” 表姐心疼地劝我上楼休息。唯有老姑乐观地说:“她还认得大家,意识还是清楚的。好好照顾她,会好起来的。” 我在人群中穿梭,失魂落魄地念叨:“今天拜年,谁都来了,我说的那个人怎么没来……” 父母试图打断我的妄想:“他怎么可能来,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几乎要尖叫起来:“不可能的!他必须来!否则我儿子以后……” 巨大的恐慌攫住我,我只要我的两个儿子能开心,健康,快乐,平安,善良,友爱地过一生。 强烈的执念化作又一轮汹涌的宣泄:初六家来客,弟请姐下楼。 穿拖下楼来,亲戚都还在。 兴奋忙招呼,所讲不着边。 大姑怜侄女,怎就这疯癫。 表姐跟心疼,快上楼休息。 老姑开心讲,能认众亲人。 照顾她会好,意识还是清。 今天这拜年,谁都有来了。 我梦那个人,他怎没有来? 父母答不会,是你想多了。 小女摇头答,可他必须来。 看他来不来?不来也得来。 这坎过不过?若和必须过。 不过心不甘,不过魂难安。 对的奖应该,错了要承担。 暴着诚道歉,冤魂入轮回。 祖过子孙错,欺了人之初。 狱前复徘徊,没入轮回路。 女孩好少了,男孩娶不着。 前世你在这,杀人又放火。 今生轮回路,让你寂又孤。 当初若国姻,联谊入国土。 好过这奸淫,打杀结世仇。 一直一直写,一直一直哭。 四、短暂的宁静与家人的告别。 初六下午,写完这些,我精疲力尽。 姬晨陪着我,安慰我,语气是许久未有的温柔:“别写了,乖,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妈妈抱着孩子在烤火,轩轩和小五妹去玩了,老公抱着你,陪你睡一觉好不好?我发誓,以后真的不再打你了?” 看着他真诚无比的眼神,我内心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我点了点头,顺从地让他抱着我入睡。 或许是精诚所至,我果然又梦见了那个人。 梦里,春花妹妹领着他进了房间,他就在床边默默看着我,笑而不语,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他离开时,回头说了一句:“元宵佳节,安康喜乐……” 两个小时后我醒了,内心有种奇异的平静:“晨,我好了,我知道,我的病快好了。我梦到他来看我来了,也算是来了吧,他元宵节一定会来的……” 姬晨紧紧抱着我:“好!你会好的……” 这天晚上,外面斜风暴雨,电闪雷鸣。 我听着雨声、雷声和隐约的佛号声,对姬晨说:“我可以不要所有人,但是我必须要我老公,我两个儿子,跟我走。我去哪,他们就去哪,不管天上人间还是地狱,我们一家人不分开……” 半夜,家里人都来到房间。母亲湫媛看着我,一边抹眼泪,一边抱着外甥亲了又亲,说了很多莫名其妙又像诀别的话:“不管怎么样,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女儿,不管你们去了哪里,我们都会记得有你们这个女儿……” 她又对外甥说:“崽崽啊,你两个以后要听妈妈话,要保护好她……” 最后她对姬晨说:“你以后好好陪着她,爱她,这几天她一直就说只要你陪在身边,她想带你们走……”说着便抽泣不止。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背:“好了,别哭了,不管怎样,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我却被这悲戚的场景激怒了,怒红双眼:“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嘛?我哪里也不去!我这一辈子永远是你们的女儿,爷爷奶奶的孙女,我弟妹的姐姐!我只要我儿子,我老公陪着我,在这人间,平平凡凡,健健康康的度过此生!” 五、初七的考验。 初七,我宣称自己已经好了,父母却将信将疑。 早上,他们端了一碗珍珠鸡给我吃。我欣喜若狂:“这是晨爸妈妈送过来还是寄过来的?” (其实那只是去年十二月从晨家抓回来的鸡)。 我颤抖着手夹起一块,刚入口便眉头紧锁:“怎么有盐?谁放的?我不吃油盐!” 父亲信誓旦旦:“没有放盐的!” 我斩钉截铁:“你骗我!放不放盐我一尝就知!我宁愿喝水也不吃这油盐!” 父亲妥协:“那你跟我下去,我给你换一份,锅子里有没有放盐的!” 我再次提出要求:“我要穿爷爷的鞋子……” 几分钟后,爷爷上楼,慈爱地将自己的棉鞋换给我。 到了一楼,奶奶在炒菜,父亲牵我坐在灶边烤火,随即端上一碗清水炖的猪肚和珍珠鸡。 我尝了尝,清香扑鼻:“嗯,好吃,这才是没盐的,我最喜欢了。”说完便大快朵颐起来。 奶奶一边炒菜一边问:“她好了没?” 爷爷答:“我孙女好了……” 奶奶却谨慎地说:“还没好,得再看看……” 爷爷坚持:“好了,很快就好了……” 接着,奶奶揭开大锅盖,让父亲夹了几个枸杞糯米丸子给我。我一看就捂住嘴:“糯米的?我不吃这个……” 父亲劝道:“你尝尝,很好吃,你小时候很喜欢吃。” 在父亲鼓励的眼神中,我试着小咬一口,立马吐到灰里。爷爷迅速用火钳盖住:“吐的好。吐的好,我的孙女吐了就好……” 奶奶却说:“哎,要吃了好……” 爷爷坚持:“吐了好……” 奶奶反驳:“吃了,才好!” 爷爷寸步不让:“吐了就好……” 看着他们这番匪夷所思的争执,我吓坏了,惊恐地想:我这是怎么了?他们是在作法吗?难道我要历劫升天了?” 我失声惊呼:“我不要飞升!我昨晚已经历劫了!峨眉山庵堂会有我的佛像,我现在就是普通的我,我要做我爸妈的女儿,姬晨的妻子,我儿子的妈妈,我要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爷爷奶奶这才异口同声地说:“会的,会好的,你永远都是娘家的孩子……” 六、初心与驱魔仪式。 父亲又将烤好的糍粑递给我:“吃这个,吃了就好……” 我将信将疑:“我能吃吗?我可以吃吗?” 爷爷握住我的手,目光坚定:“你可以吃,吃吧……” 我看着爷爷的眼睛,慢慢点头,接过糍粑咬了一小口。 一句话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父亲惊讶万分:“你刚说什么?” 我顿了顿,放下糍粑,若有所思:“初心……我还没好,我知道我的初心是谁了,不是陶凌,应该是子小龙……” 我立刻站起来对父亲说:“爸,你去帮我把子小龙叫来,再帮我去买点红纸回来,我要见子小龙!” 话音刚落,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袭来,我刚吃下的食物全吐了出来。爷爷立刻用火钳敲地,疾声厉色:“就是这个怪东西在害我孙女哦,快快快,都吐出来,都吐这灶里来……” 姬晨也轻拍我的背:“别动,就吐灶里最好……” 奶奶连连称是:“要得,要得,现在全吐给这灶王菩萨!会好的……” 父亲见状,立刻起身准备出门买东西。母亲湫媛则拿来剪刀,悄无声息地剪了我一小束头发。姬晨接过剪刀,柔声说:“来,坐好,老公给你把指甲修理一下……” 在这场光怪陆离的、混合着关爱与迷信的仪式中,我像个提线木偶,身心俱疲,只盼着这场无尽的折磨,能真的随着那吐出的污物一同,被灶火彻底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