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心似箭与一票难求。 八月的热浪裹挟着焦躁,农历七月十一,一个寻常的午后被婆婆的电话骤然打破。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鑫坨,快带繁繁回来!奶奶……很不好了!” 从小由奶奶带大的姬晨,脸色瞬间煞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那是至亲即将离去的恐慌。 没有丝毫犹豫,我们立刻冲向各个车站。城东站、沙边站、石岐站…人头攒动,售票窗口前挤满了暑假结束前返程的学生和归家的游子。 每一次询问都换来冰冷的摇头:“没票了,明天的也没了。” 高铁站更是人山人海,屏幕上滚动着“售罄”的红字,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心头。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最终,在石岐车站绝望地再次询问时,售票员疲惫地敲击键盘,递出两张车票:“只有明天七月十二的高铁了,下午的。” 我们几乎是抢了过来。明天,还要煎熬整整一天。 二、告别前的金龙城。 启程前夜,想到要回湖南,总得带几件像样的衣服。我拉着小姑去了金龙城服装城,璎珞的店在那里。 店里只有她弟弟苏苏,正懒散地刷着手机。见到我,他抬头笑笑,“兰妹子来了啊,快进来坐,我姐姐去上班了……” 店里冷冷清清,衣服还是那些旧款,稀稀拉拉挂着。 我望着他皱起眉头:“就你一个人在这看二个店?这衣服店里怎么还是原来那些衣服,新款不多……” 苏苏解释:“生意不是很好,这最后面二间的,顾客都往洗手间那边走,姐姐让我辞工帮忙看店,她白天在店里一会,晚上七点就去上班。” 我目光打量着店里的衣服:“我买二套衣服回湖南穿,看中了就穿起来拍照给你姐看,你告诉你姐,等我从家里上来了,就给钱她……” 苏苏一心扑在游戏上,头也没抬:“好,兰妹子,你自己看中就试一下……” 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顾客进来看看是一男孩子,转身又走了。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璎珞的坚韧让我佩服,可这光景又让人心疼! 回家的路上小姑一直夸赞:“这个妹子厉害啊,白天看二个店,晚上还要上班,能干呢,你看那个店你没转,她看到价还下来了,立马就转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沉甸甸的。 高铁飞驰,载着我们回到邵阳。踏进家门,奶奶枯瘦的身影陷在轮椅里,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飘荡。 清醒时,她紧紧抓着我和姬晨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执念:“小子啊,你们怎么还不怀孕啊,爷爷那年九十一岁,走的时候就挂着,说达哥没娶媳妇,这个子家妹子嫁来一年多了还没怀孕,” 我那个时候就说:“你别急咯,有的女孩子三年才怀呢…现在我又满了九十,你俩个和嘎还不生小孩子乃,隔壁二奶奶经常跟院子里人说,她们八十岁就做姥奶奶了,港我和你爷爷九十多了还没看到玄孙,你们俩个快点生个毛毛咯……”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婆婆端来青菜瘦肉粥,奶奶吃两口就喊热,闹着要吃绿豆冰棍。 含着冰棍是舒服了,可转眼又拉坏了裤子,都是婆婆默默清理。生命的脆弱和长辈的期盼交织成一张沉重的网。 七月十六那天,我和姬晨的姐姐们去后山扯野葱。山风微凉,土埂边,几株鲜红如火的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纤细的花茎顶着张扬的、丝缕分明的花瓣,像凝固的火焰,又像绝望的舞蹈。是彼岸花!小时候在娘家,我只当它是好看的“石蒜”,常摘来玩,茎汁苦得让人头晕。 长大后才知道它“花叶永不相见”的凄美传说,是黄泉路上的接引之花。此刻,在这山野间遇见,它红得如此惊心动魄,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忍不住采了一束,插在矿泉水瓶里带回家,放在电视机旁。家公看见了就问:“你在那里采的石蒜?” 我笑了笑:“就在房子侧边采的,它叫石蒜,也叫彼岸花,又叫曼珠沙华……” 家翁吐着烟圈:“这花是在我们土边采的吧?是我那个时候从邵阳县挖来的,看着这花鲜红好看,就种了几株在旷边……” 那抹鲜红,在略显沉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三、守灵长夜与母爱的温度。 驾鹤飞天月归尘, 一生勤俭留芳名。 两袖清风还洁去, 音容德望永长存。 七月十六的夜晚,格外漫长。我累了,早早被姬晨劝去休息。 将近午夜,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撕裂了寂静:“奶奶,奶奶,您别走,您还不能走,奶奶您别走……” 接着又听到晨焦急带着哭腔的呼喊:“嗯妈,嗯妈,快拿米袋子过来……”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心脏狂跳。冲进奶奶房间,只见婆婆正将一个米袋用力压在奶奶胸口,带着哭腔呼唤:“娘!您别走!娘,您还不能走!” 空气凝固般沉重。一会,姬晨拉着我跪下,家婆也跪了下来,我浑身发冷。 家翁提来了一个锅子,伯伯拿来了火纸和雨伞还有香烛…… 香油灯被点亮,幽幽的火苗映着奶奶灰败的脸。 婆婆起身打来热水,帮奶奶擦身体,奶奶的腿是蜷缩的,家婆招呼我到床边帮忙。我小心翼翼的靠近,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惧。 但看着姬晨通红的眼睛,想到这是从小疼他的奶奶,不怕,不怕,我咬咬牙,颤抖着伸出手,帮婆婆抬起奶奶冰冷僵硬的手脚。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死亡,触感冰凉,刻骨铭心。 村里的嘉奶奶和桃奶奶闻讯赶来,熟练地帮奶奶穿寿衣。 桃奶奶一边落泪,一边对着奶奶低语:“发嫂,发嫂,发哥来接你了,您把手伸好,我们给您穿好衣服先……”那场景,既凄凉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庄严。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后半夜。姬晨和父辈们要守灵,让我再去睡。 可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躺在黑暗中,刚才的画面不断闪回,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婆婆看出了我的惊惶,轻声说:“自己奶奶,你怕什么,不要怕,那我陪你睡。” 她在我身边躺下。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挨着她。 婆婆侧过身,面对着我,伸出手臂轻轻环抱住我,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我的背。 那久违的爱、带着体温的安抚,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恐惧。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鼻尖萦绕着婆婆身上熟悉的气息,一种深沉的安宁感包裹了我。在这最黑暗的夜晚,这份来自婆婆的、近乎母爱的温暖,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很快,我在她安稳的怀抱里沉沉睡去。醒来时,天已微亮,婆婆的手还搭在我肩上,那份温暖,是那个冰冷夜晚最珍贵的救赎。 四、塘渡口的琐事与隆回的热情。 奶奶的丧事结束后,娘家奶奶又来了电话,让我帮忙去塘渡口政府报销些医药费。 这让我想起了几年前摔伤,妹妹陪我在塘渡口报销时,金凌热心的帮过忙,还请我们在酒店吃了饭。我便联系了他。 在塘渡口见到了金凌,还有他的妻子春华抱着他们一岁多的孩子。春华本就在我的微商群里,这次线下见面,竟有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 我们聊产品,聊孩子,聊家常,很快就熟络得像认识多年的好友。 一起吃烧烤时,金凌和春华热情邀请我去他们在隆回乡下的家里玩。想到暂时无事,我欣然同意,去药店买了盒补品带上——空手上门总觉得不好意思。 到了金凌家,典型的农家小院。金凌的妈妈刚从后山砍柴回来,高大朴实。春华介绍我是她娘家的好姐妹。 金凌的父母非常热情好客,立刻张罗着杀鸡宰鸭,说要好好招待我。金凌还有两个可爱的妹妹,大的在读初中,羞涩又活泼,很快和我加了微信,还偷偷告诉我她在学校暗恋一个男生的小秘密,这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春华让金凌榨了新鲜的核桃红枣汁,和我分着喝,说是补身体。晚饭很丰盛,充满了农家质朴的热情。 晚上,和春华一起给孩子洗澡。金凌的父亲在一旁提醒春华少玩手机,带好孩子先。 春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驳:“我在挣钱啊,不玩手机那来的钱用……” 等孩子睡了,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夜话。春华忍不住向我抱怨起金凌,说他不懂体贴,生了孩子后自己身体和心理都还没恢复好,他却只顾着自己,还嫌她不够热情。 她又提起一次金凌和他父亲吵架,她上前劝架,结果两头不落好,金凌还怪她多事。 听着她的诉说,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曾这样莽撞地介入嗨子和他父亲的争执。 觉醒的我轻声劝她:“以后他们父子吵架,你静静看着就好。有些公婆心里,儿子吵得再凶也是自己人,但儿媳妇插嘴,就容易变味。” 春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返程的思索与爱情的“感冒” 第二天告别时,金凌的妈妈执意要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见面礼。 我哪里好意思收,连连推拒。最后,她硬是把红包塞到金凌手里,让他送我上车时再给我。 金凌骑着电动车送我去隆回车站。路上,他也忍不住向我诉苦,说春华生了孩子后性情变了,对他冷淡,不够体贴,两人沟通越来越少。 听着夫妻双方各执一词的抱怨,我心中五味杂陈。 突然想起姬晨曾经发过的一条说说:“爱情是一场感冒,烧傻的去结婚了,退烧的分了手,那些痴痴缠缠的是正烧着呢。” 难道婚姻真是爱情的坟墓?生儿育女后,炽热的情感就注定要降温,变成一地鸡毛的琐碎和相互埋怨?我陷入了沉思。 到了车站,金凌要给我买车票,又把那个红包硬塞给我。 我坚决推了回去:“阿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红包我真不能收。你能送我过来我就很感谢了。” 金凌拗不过我,只好作罢。他站在站台外,看着我上了回邵阳的车。 车子启动,我靠在窗边,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彼岸花那凄艳的红、奶奶临终的面容、婆婆怀抱的温暖、璎珞疲惫的身影、春华和金凌各自诉说的委屈…… 生活像一幅巨大的、色彩浓烈又斑驳的画卷,铺展在眼前,充满了生离死别的沉重,也有萍水相逢的温情,更有婚姻围城里的困惑与挣扎。这趟归乡之旅,仿佛经历了一次人生的浓缩,让人疲惫,也让人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