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联姻的重量与无声的刀。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却也是两家人的事。“两姓联姻,啼结百年之好”,这句话背后,是沉甸甸的两个家族甚至两大姓氏的联结。 此刻,我才真正懂得其分量。秦始皇派五十五万大军征守南越,帝王间的联姻和亲,关乎国运命脉,那绝非儿戏,而是冰冷而沉重的现实。 到了中山,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婆婆那句“铁扫”和“等两年后若有缘分”像冰冷的枷锁,锁住了我拨通姬晨电话的勇气。 思念汹涌,却只能克制。姬晨竟也默契地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三天深夜,农历六月二十七,他的动态更新了一条说说: 【人心……洗洗睡吧!】 熬到农历七月初三,思念的洪流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午饭后,我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所有委屈、思念、不甘如决堤般涌出。 我们聊了近一个小时,挂了电话,他的空间更新了简单却重若千钧的一句话:【不是因为执着,而是因为值得、】 二、冰冷卫生院与帕菲特的刀。 在中山,母亲陪我去江尾头幼儿园附近的一家妇科诊所检查。 医生指着报告,语气不容置疑:“宫颈糜烂,快二度了,必须马上手术!不然后果严重。” 涉世未深的我与母亲瞬间慌了神。医生极力推荐一种叫“帕菲特”的手术,声称效果最佳。 我电话告诉了姬晨,他倒没犹豫,立刻打了八千块钱过来。 那时太天真。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宫颈糜烂,尤其二度之前,大多只是正常生理现象或轻微炎症。负责任的医生都清楚,未生育女性绝不能轻易做这类宫颈手术!正是这把“帕菲特”的手术刀,在我脆弱的宫颈上埋下了祸根。 几年后,当我历经千辛万苦怀孕,在产床上挣扎了一天一夜,宫口却顽固地紧闭,最终不得不承受顺转剖的双重折磨时,我才真正明白,当年那把刀切断的,不仅是所谓的“糜烂”,更是我身体孕育生命的一部分天然能力。 三、血汗钱与江尾的痣。 在中山,经朋友真真介绍,我在电脑城帮一位湖南衡阳的珍姐卖电脑。珍姐夫妇人很好,她丈夫青哥尤其讲究,生活精致,连剩菜都不碰,吃饭必用骨碟。 妹妹春花在女人街后面的“星星玩具厂”找到一份暑假工。 厂门口“大量招聘”的告示格外醒目,承诺十块钱一小时。春花兴高采烈地去了,每天在流水线上干八到十个小时,和许多同龄的暑假工一样,眼里闪烁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十五天后,领工资的日子到了。捏着薄薄的两百多块钱,春花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旁边,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爷,正为孙子同样只拿到三百多块而抹泪——孩子每天从沙边打车来厂里的费用都不够!厂里没有打卡机,全凭老板娘一个手写本子记工。 看着春花自己记录的工时本,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我冲进办公室,与老板老板娘激烈争吵起来。我抓起流水线上的几个塑料筐,狠狠摔在地上:“两口子狼狈为奸,没一点良心,学生工的工资都克扣,我要报警……” 玩具厂老板一脸鄙夷:“我吓大的吗?你现在就报警啊,张家边派出所所长我喊哥,我敢在这里开厂营生,就不怕你这般刁钻野蛮女子,还敢在我厂里撒泼放肆……” 我看着老爷爷颤抖着接过那点微薄的钱,一边抹泪拉着孙子默默离开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我淹没。 春花死死拽住我的胳膊,生怕我挨了打,哭着哀求:“姐!别吵了!你背还没好!我们走吧!” 我被妹妹半拖半拉地拽出厂门,一边回头望着他骂:“靠你这破厂早点倒闭,你克扣员工的工资,用来给你家买药吃……” 妹妹捏着那浸着屈辱的二百多块“血汗钱”,央求我带她去富民点掉了脸上的痣。 这微不足道的“犒赏”,带着一种残酷而心酸的讽刺。 四、七夕的雨与甩不脱的影。 在珍姐店里打工的日子还算平静。一个叫李简的四川男孩,是附近的理发师,对我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七夕节,他热情地邀请我和真真去珠海玩。结果天公不作美,刚到珠海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和真真在雨中的情侣路奔跑拍照,笑声被滂沱的雨声吞噬。 但我对李简实在没有感觉,他的殷勤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回到中山后,他几乎每天下班都来电脑城“报到”,围着我问东问西。 这种纠缠让我厌烦透顶。我心里装着的,始终是远在邵阳的姬晨。我辞了工,逃离了这份令人窒息的“热情”。 五、退学的抉择与倾斜的天平。 九月将至,妹妹春花该上初二了。开学前几天,我特意陪她买了个新书包。但父母看着她,眉头紧锁。 春花成绩垫底,在学校俨然是“大姐大”,花钱如流水,打架惹事是家常便饭。 “女孩子嘛,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关键还是嫁得好!”父母这样说着。我鬼使神差地,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读不进,在学校也是混日子,浪费钱,不如早点出来做事吧。” 就这样,妹妹春花重蹈了我的覆辙,被“劝退”了,留在中山跟着父母摆地摊。 消息传到老家,老二慧坨立刻打电话来:“妹妹不读了?那我也不读了!我成绩更差,反正我也读不进去!”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震耳欲聋的怒吼:“你一个男孩子不读书干嘛,没有考上重点班,特意让爷爷找关系把你送到重点班,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读书,混也给我混一个初中毕业……”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心,用在儿子与女儿身上截然不同。 六、菜刀的寒光与父亲生日。 在中山的日子,我常去大舅家玩电脑,主要是为了和姬晨视频。 一天,我刚从大舅家回来,母亲祁湫媛就接到了舅妈的电话。挂了电话,母亲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舅妈说家里的钥匙不见了,放在抽屉里的六百块钱也没了。她离开时,只有我和八岁的表弟祁鑫在家玩电脑。祁鑫被舅妈舅舅用衣架抽打得哇哇大哭也不承认。舅妈话里话外,矛头直指向我。 母亲像审犯人一样盯着我,目光如刀:“是不是你拿了舅妈的钱?拿了就快点拿出来!用了多少剩下的交出来!”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都十九二十的人了!我拿她钱干什么?” 她根本不信,一遍遍逼问,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是你这个黑货拿的是谁拿的?现在害得祁鑫挨打!你拿了还不认?” 我最恨被冤枉!看着母亲那副认定我偷窃、恨不得撕碎我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母亲痛呼一声,眼泪瞬间涌出,声音因愤怒而扭曲:“黄眼狗!偷钱还咬娘!看我不打死你!” 我倔强的望着母亲:“对,我就是一只狗,我属狗的,平生最讨厌别人冤枉我了,狗急了还跳墙了,我没拿就是没拿……” 她扑上来撕打我。我也彻底疯了,一边哭嚎一边和她扭打在一起。春花吓得魂飞魄散,大哭着拼命抱住母亲。 混乱中,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喊:“你今天不把那六百块吐出来,我就拿把刀子剁死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我望了一眼抱着母亲大腿、哭成泪人的妹妹。 我冲进了厨房,抄起案板上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冰凉的刀刃瞬间贴紧左手腕的皮肤!泪水汹涌而出,我对着母亲嘶吼。 声音因绝望而撕裂:“我今日以我性命发誓,那六百元钱我没拿,非得让我还,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就让这股鲜红的鲜血来洗刷我的冤屈吧……” 刀刃的寒气渗入骨髓,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传来。 “姐——!”春花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打掉我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巨响,菜刀砸落在地。 她死死抱住我的腰,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嚎啕大哭:“妈妈,你别说了,我姐姐没拿,我相信我姐,我姐在家,奶奶的包常挂在床边,我姐从没偷过奶奶的钱……” 妹妹紧紧的抱着我,生怕我再去捡被她用力打掉在地的刀,她哭得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父亲打牌回来了。看着屋里哭作一团、狼藉不堪的景象,听完我们几个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哭诉,脸色铁青。 他狠狠瞪了母亲一眼,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的雷霆:“你还不晓得你自己的弟媳妇是个什么人吗?” 她总是不喜欢繁妹子天天去玩电脑,所以说钱丢了,我自己生的女儿我自己心里有数,自己带过几年,她那次拿过你的钱? 十三四岁没读书跟着我们卖码书也好、摆地摊也罢,那次摆摊挣的钱不都是分分文文的交给我的……” 父亲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刀,重重地放回案板。那“哐”的一声闷响,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屋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只剩下春花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我手腕上那道细微却火辣辣、无声控诉着一切的伤口。 这一年,父亲四十岁,没打算大办。我悄悄塞了一千块钱给小姑姑,托她转交给父亲,算是我这个女儿的心意。 同时,我问邵阳的邻居,女婿给岳父做四十岁寿,该包多少礼金。 邻居们都说:“最少两千!”我便跟姬晨商量:“我爸四十岁,我们包两千过去吧?” 姬晨听了,脸色一沉,语气里满是烦躁和不耐:“包两千?我看你是恨不得把我家的家屋都搬回你娘家去算了!” 这句话像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想着自己已私下给了父亲一千,再争执也无益,便只按姬晨的意思,包了一千块钱的红包带回去。 父亲或许是知道我私下给了钱,或许只是体谅我们的难处,在酒席结束后,执意将那装着礼金的红包塞回我手里。 回邵阳的路上,我死死捏着那沓被退回的钞票,泪水终于失控。我哽咽着对身旁沉默的姬晨哭喊:“我说包两千,你就要搬空你家了!你家的‘家屋’难道就只值两千块吗? 养大一个女儿,一年算一万,十七年也要十七万! 我爸看你家就你一个儿子,订婚处处替你们省钱!到头来,在你眼里,我连两千块都不值吗?”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仿佛我们之间某些珍贵的东西,也被这现实的车轮,无情地碾碎,留下难以弥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