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100,第一百章,司法执法,也近人情。

  一、死水微澜,惊魂初定。   九九水库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绿玻璃,倒映着七月下午沉闷的天光。   我是后来才拼凑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留守在家的妹妹春花,和秀秀、彩妹、筱筱几个丫头,竟偷偷溜去那儿洗澡了。   水,对这群大多不识水性的小姑娘,是温柔的陷阱,也是噬人的深渊。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听说筱筱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水面只留下几个绝望的气泡。   住在附近的老光棍老几古闻声赶来,拼力捞起了呛水昏迷的彩妹,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压胸口,彩妹“哇”地吐出几大口水,蜷缩在泥地上,像只受惊的虾米,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咯咯作响,嘴唇抿得死紧。   等春花和秀秀气喘吁吁地找回走散的牛羊赶到时,只看到水面死寂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几古蹲在岸边,手指被烟熏得焦黄,正对着那部老旧的手机嘶哑地报案:“……九九水库……淹了小孩子咯!快点来人……”   秀秀扑到刚有点意识的彩妹身边,声音都变了调:“筱筱呢?筱筱在哪??”   彩妹只是更剧烈地哆嗦着,眼神空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老几古重重叹了口气,烟灰簌簌落下:“古子好了,你们这些妹子嘎胆子大……筱筱,不晓得沉到哪一坨去了……”   秀秀哇的一声哭了,哭声猛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尖利又绝望,在空旷的水库边回荡。   二、徒劳的摸索与冰冷的绝望。   春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记起我曾闲聊时提过的溺水急救法子。“莫哭了,秀秀!”   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狠劲,一把拉起瘫软的秀秀,“快!下水找!兴许……兴许还能救!”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汗衫。   老几古看着这两个半大的丫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俩个晓得打抛球不?晓得不?……跟我再下去摸摸看!电话打了,等下她屋里奶奶来了,怕是要骂死人……”   “晓得!”春花应得干脆,汗衫已甩在地上,露出瘦削的肩背,“我姐讲过,刚淹的人,扛起脚在肩膀上颠,或许还有救!”   秀秀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也咬着牙脱衣服。两个半大的女孩,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跟着老几古,再次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绿水里。   “筱筱——你在哪里呀——”   “筱筱——你冒个泡咯——”   带着哭腔的呼唤在水面上破碎地飘荡。   她们笨拙地“冲密子”,一次次沉下去,双手在浑浊的水底胡乱摸索,冰凉的库水裹挟着未知的恐惧。   每一次下潜都揪着心,每一次浮出水面,只有更深的绝望。   半小时过去,力气耗尽,冷水浸得嘴唇发紫。   老几古也喘着粗气,摆摆手:“不行了……没得了……”   她们像落汤鸡一样爬上岸,瘫软在地,只有筱筱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嚎由远及近,像刀子一样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她儿子正从邵东往回赶。时间一分一秒都是煎熬,直到黎家镇那辆蓝白相间的司法警车和专业的打捞船,打破了黄昏的死寂。水面平静依旧,吞噬掉的生命,沉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三、威逼下的沉默与倔强。   询问开始了。秀秀和彩妹年纪最小,被这阵仗和筱筱奶奶的悲恸彻底击垮。   面对穿着制服的司法人员,她们像受惊的兔子,抽抽噎噎,问什么答什么,把下午如何相约、谁说了什么话,断断续续都倒了出来。   轮到春花时,她却像换了个人。她蹲在离人群稍远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手指深深插进蓬乱的头发里,整个人蜷缩成防御的姿势,脸埋进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小幅度颤抖。   一个女司法人员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问她,她只是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后来换了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老司法,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春花,声音像淬了冰:“讲!是不是像她们说的,是你喊筱筱来洗澡的?你不开口,我们就当是你喊的了!”   春花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像受伤的小兽,竟也狠狠地瞪了回去,嘶哑地吼出来:“不是我喊的!我现在自己都快吓死了,你们还想怎样?难道淹死一个还不够,你们还要逼疯我吗?”   她突然失控地尖叫起来,双手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头:“呀——啊——莫问了!她淹的时候我根本不在!我什么都不晓得!再问……再问我就跳下去!”   那份濒临崩溃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的倔强,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见惯了场面的老司法也一时语塞,皱紧了眉头。   四、暮色下的糊涂债。   遗体被打捞上岸,盖上了白布,已是夕阳西沉。   基于秀秀、彩妹的证词,加上最初提议洗澡的凤凤没在现场,几个女孩子的爷爷——我那老实巴交的爷爷汝德宝、秀秀的外公、彩妹的爷爷,被“请”到了镇上昏暗的司法局。   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农,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公门。   屋里灯光惨白,气氛压抑。司法人员三言两语定了调子:主要责任在我妹妹春花,理由是她放羊时“喊了筱筱一句‘你好’”,需赔四万五;秀秀和彩妹在场,负次要责任,各赔一万五。   至于水库有无警示牌、管理责任?只字未提。   “你们要是不赔钱,不签字,”一个工作人员敲着桌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那人家屋里伯父讲了,遗体就不火化,直接抬到你们堂屋里去摆起!七月半(鬼节)啊,想想看,坏了风水,对你们后人可不好!”   这话像重锤,狠狠砸在几个老人心上。   天色已黑透,正是七月十四,家里“老客”还等着送,猪羊饿得嗷嗷叫……巨大的恐惧和对“晦气”的忌讳,彻底压垮了他们。   爷爷嗫嚅着:“我们都是种地的……哪来这么多钱……”   “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拿来就行!先签字画押!”对方斩钉截铁。   轮到爷爷签字,他布满老茧的手捏着笔,像捏着烧红的烙铁,一脸窘迫:“我……我没进过学堂门,名字都不会写……”   “那按手印总会吧?”工作人员不耐烦地递过印泥。   在另外两人茫然的注视下,工作人员“代签”了名字。   爷爷、亲爷爷他们,颤抖着沾满红色印泥的拇指,在那张决定命运的纸上,按下了沉重而糊涂的印记。   白布裹着的遗体终于被拉走火化。等几个失魂落魄的老人摸黑回到家,已是夜里九、十点钟。沉重的债务和无边的茫然,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五、深夜铃响,心焦如焚。   电话是深夜十一点多打到父亲手机上的,亲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哑。   父亲立刻转打给我。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响,我猛地从睡梦中弹坐起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繁繁!快!家里出大事了!筱筱在九九水库洗澡淹死了!春花当时也在场!现在要我们家赔四万五!你爷爷急得要上吊了!”   父亲的声音又快又急,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我心上。筱筱?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总跟在春花后面的小堂妹?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我强迫自己冷静,第一时间拨通了爷爷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爷爷沙哑、疲惫、带着无尽惶恐的叙述——水面如何吞没了筱筱,老几古如何救人,春花如何被司法人员凶狠逼问,他们几个老人如何在昏暗的司法局里被“抬尸闹堂”的风水之说吓得魂飞魄散,如何在不会写字的情况下按下了那个该死的红手印……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尤其听到春花被逼得差点发疯那段,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爷爷,”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您听着,千万别急!事情已经发生了,您千万、千万不能打春花骂春花!她肯定吓坏了!您想想她小时候,一生气就光着身子躲起来……这深更半夜的,您要是骂她两句,她受不住跑出去了,可怎么办?”爷   爷在电话那头哽咽着:“我哪还敢港她啊……造孽啊……”   “好,爷爷,您别怕,明天一早我就回来!在我到家之前,您哪儿也别去,一分钱也别交!等我!一定等我!”   挂了爷爷的电话,我又立刻打给亲爷爷,安抚了几句,承诺明天一定赶回去。   放下手机,黑暗中,我毫无睡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手印按了,但那份“协议”……真的合法吗?水库的责任呢?春花的“一句话”真值四万五?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冲散了最初的惊慌。   六、归途拦截,一线生机。   天刚蒙蒙亮,我就踏上了归途。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我的心却像坠着铅块。   一路风尘仆仆,从三桥下车租了辆摩的,刚到表弟明明家那熟悉的院墙拐角,远远就看见一个佝偻而熟悉的身影——爷爷!   他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正费力地跨上他那辆老掉牙的摩托车,发动机“突突”地喘着粗气。   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摩托车后架!   “爷爷!”我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急切,“您这是要去哪?!”   爷爷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更多的是焦虑和认命的疲惫:“繁妹子,你回来了就好……我刚从你大奶奶家磕头作揖借了三万块,加上屋里攒的、卖谷子准备给你奶奶抓药的一万五……”   他拍了拍背上沉重的包袱,“……现在去黎家镇交钱……晚了怕人家又闹……”   “不行!爷爷!不能去!”我死死攥住那个帆布包,布料粗糙硌手,里面是全家不知要劳作多久才能还清的债!”   爷爷执意要去梨嘉镇:“已经签字画押了,你不要在这生事了…”   我一把扯住他的包不放:“不行!亲爷爷家和彩妹那里一个出一万五,他们都觉得是个天大的冤枉!又不是几个小女孩推她下去的。   这事我回来了,就绝不会让你交这四万五!爸妈早晚摆摊那么辛苦,妈为了省钱给俩弟弟读书,连早餐都经常不舍得吃,奶奶六十多岁了,还去广西给表叔看店,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我直视着爷爷惶恐不安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钱,现在绝对不能交!亲爷爷那边我也说好了,明天,叫上懂点事的国三爷,还有明事理的香老姑,我们一起去司法局!   这手印按得糊涂,这钱赔得不明不白!事情,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爷爷被我眼中的坚决和那沉甸甸的“一起去”震住了,跨在摩托车上的腿,犹豫着,慢慢地放了下来。   回家路上,爷爷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唉!我心想她一个人看五只羊,哪里有时间去洗澡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