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主动请缨与乡居伊始。 翁媪年高慈恩深, 反哺慈乌孝意真。 五家轮值奉晨昏, 七日殷勤暖至亲。 莫道桑榆夕阳晚, 人间至味是温情。 晨爷爷九十高龄了,却依然倔强地在乡间侍弄着花生和水稻。 一天,晨伯伯回家探望,发现老两口冰箱里的肉都坏了,连买的雪糕也因没及时冷冻而化掉。 大姑心疼又忧心,看着偶有糊涂的父母,便召集了五个兄弟姐妹商议:由各家轮流照顾父母一周,负责三餐和起居。提议很快通过。 轮到公婆家时,正值他们小生意最繁忙的旺季,两人面露难色。我看着他们为难的样子,想到自己赋闲在资江河畔,又向来喜欢和老人相处,便主动请缨:“爸,妈,让我回去吧,我去照顾爷爷奶奶一周。” 公婆又惊又喜,连声说好。 第二天,姬晨便开着那辆熟悉的三轮摩托车,载着我回到了熟悉的乡间老屋。 带着几分忐忑和期待,我的“侍奉”生活开始了。 怕无聊,我还特意带上了未完成的十字绣。 二、祖孙相伴的温情时光。 与爷爷奶奶的相处,出乎意料地愉快。每日无非是陪着他们晒晒太阳,看看电视剧,聊聊家长里短,再给他们做做饭。 老人家胃口小,我便把肉切得细细碎碎,拌上青菜,揉成小丸子蒸熟,软糯又营养。 乡间日子清静,我常去小卖部买些零食,也总不忘给二老带些牛奶、蛋糕之类的软和吃食。 他们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孙媳妇孝顺。 奶奶尤其疼我,总爱煮一大锅鸡蛋,一个劲儿地催:“你看你这么瘦,家里鸡蛋多得很,快吃,多吃几个!这一锅都是给你煮的!” 那慈爱的目光,让我心头暖融融的。 村里很快就熟了,认识了两个活泼的小姑娘,一个姓夏,一个叫倩倩。 我灵机一动,跟她们说:“我家里还有些以前开店剩下的漂亮耳环手链,你们带到中学去试试看能不能卖掉?赚点零花钱?” 两个女孩眼睛一亮,兴奋地答应了。 姬晨很快把那些小饰品送了来,看着她们雀跃的样子,我也挺开心。 奶奶看我绣十字绣,满是怀念地说:“这个啊,我们年轻时候也会绣哩,就是现在眼睛花了,看不清喽……” 她最爱跟我讲姬晨小时候的事,言语间满是自豪。 三、奶奶口中的童年秘密。 从奶奶絮絮的讲述里,我才拼凑出姬晨幼年的模样。 原来家公当年在村里当秘书,生了两个女儿后,赶上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家婆意外怀上第三胎,只能偷偷生下来,满月后就送到了奶奶身边,由奶奶带到二姑姑家抚养。 所以,姬晨从出生到五岁,几乎是在二姑姑家长大的。 奶奶笑着说:“这孩子从小乖顺,在二姑家,就跟着表弟表妹喊二姑姑和姑父爸爸、妈妈。” 后来三岁多又带到邵东三姑家住了半年,也是跟着表哥喊三姑与姑父喊爸爸、妈妈,嘴甜得很!” 讲到五岁半被二姑送回来时,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那天中午,二姑说要回家了,他就光着脚丫,一边哭一边追着喊‘妈妈!妈妈你带我回去!我要跟你回家……’小脚丫踩着石子路,一直追了好几里地! 二姑不忍心,又跟着他回来,等他哭累了睡着了,才悄悄走的……” 奶奶眼中闪着泪光,又骄傲地说:“我这孙子啊,特别聪明!五岁那年,就能用左手在古井边把一条鲫鱼剖得干干净净! 更贴心的是,每次我和你爷爷拌嘴吵架,他都护着我。 有一回老头子打牌输了钱跟我吵,我气得要去喝农药,才五岁半的他呀,一把抢过瓶子藏起来,小手摸着我的脸说:‘奶奶,不哭,你不哭。” 在奶奶心里,伯父家的达哥是机灵调皮的,而姬晨,则是她亲手带大的、聪明又贴心的宝贝。 两位老人也总跟村里人念叨“我家小子好”,奶奶一直记得子磊表哥说过“鑫麻怪婆娘跟他一样也姓子”, 我跟他们解释我是双姓,可爷爷奶奶总记不住我姓汝,逢人就说“我家小子,我家小子……”。 四、暗涌的伏笔与归期将至。 村里的邻居大多淳朴友善,尤其一位中年妇人,常送些自家种的鲜嫩蔬菜过来给爷爷奶奶。 我认得她,端午回娘家坐班车时,姬晨送我,曾遇到她带着个小男孩,很热情地和姬晨打招呼聊天。 我感激地对爷爷奶奶说:“这个婶婶人真好,我见过一次。” 奶奶含糊地应了声“嗯,她人还可以。” 一旁沉默的爷爷却突然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嫌恶:“哼!这个巧蛋娘,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少跟她来往!” 我愣了一下,看着爷爷有些浑浊却执拗的眼睛,只当是老人家有时糊涂了乱说话,并未往心里去。 年少无知的我,哪里懂得这简单话语里可能藏着的复杂人情? 多年以后,当这个妇人以另一种方式介入我的生活,带来伤害和屈辱时,我才惊觉爷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早已看穿了某些本质。 可惜那时,我只觉得她“傻得可怜”,后来才明白,那“傻”底下藏着的是“可耻可恨”。 这段乡居时光宁静而温馨,一周很快过去,我却舍不得离开了。 我喜欢这里缓慢的节奏,喜欢两位老人孩童般的简单快乐,这远离喧嚣的宁静抚慰着我。我继续留了下来。 五、家婆的催促与初恋的涟漪。 第十几天,家婆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小繁啊,说好了一家照顾一周的,姑姑她们都是七天满了就走的。你这任务都完成了,怎么还在家里待着?” 我解释道:“妈,没事的,我在这挺好的,爷爷奶奶也没让我干什么重活,我多陪陪他们……” 家婆打断我:“他们都生怕多照顾一天!时间到了就赶紧回来!现在店里忙得很!我已经打电话给你小姑父了,他明天上午过去。明天下午我就让姬晨赶完集去接你回来!” 听着她不容置疑的语气,想到许久未见的姬晨,心头那点不舍也化作了期待,便应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涟漪。初恋陶凌又加了我的QQ,得知我已嫁到邵阳,他说自己也从东莞回来了,想见我一面。 我问他回来做什么。原来祁毅的母亲和陶凌的父亲曾是同桌好友,大概是为了那年冬天打架的事,他父亲带着他去祁家道了歉,他和祁毅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握手言和。 我平静地回复他:“过去的事我已经放下了,现在我很爱我的丈夫。见面就不必了。” 事已至此,相见又能如何?不如相忘于江湖。 六、久别重逢与沉甸甸的爱。 怨谁?伤谁?倾谁?弃谁?舍谁?忘谁?厌谁?烦谁?那谁?扰谁?懂谁?疼谁?惜谁?想谁?念谁?等谁?怜谁?思谁?梦谁?盼谁?是谁?影立门前人显瘦,望尽黄昏终成空!奈寻亲情诉,但聊此时顺心事,相思一片藏梦中。谁惹啼痕?谁种痴狂?谁不值深恨?谁偏得情衷?怨他伤彼此,倾他弃红颜,厌他乱心曲,舍他忘前缘。 小别半月有余,终于等来了姬晨的电话:“明天赶完集,我就来接你!” 一整天,我都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然而,从清晨等到日头西斜,再到暮色四合,村口那条熟悉的小路上,始终不见那辆三轮摩托车的身影。 心里从雀跃到焦灼,最后化作一丝委屈。我只好打电话和妈妈闲聊,说着在乡里陪伴老人的开心点滴,来排解等待的煎熬。 直到晚上七点多,熟悉的引擎声才由远及近。 门开处,那个思念的身影终于出现!我扑进他怀里,泪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哽咽着诉说这些日子的想念。 奶奶心疼我们,又煮了一大锅鸡蛋,足足三十多个!我向来不爱吃蛋黄,姬晨便自然地把我剥出来的蛋黄一一吃掉,又把蛋白仔细地喂到我嘴边。 那时不懂事的任性,全然的依赖,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发酵成一种沉甸甸的幸福。 那一年,他常常带我回乡看望爷爷奶奶。看着九十高龄的爷爷还在田里劳作,秋天收获时,我们便一起回家帮忙收金黄的稻谷,摘饱满的花生,掰沉甸甸的玉米…… 他也常常陪我回娘家,帮我娘家的爷爷奶奶做同样的农活。 那天晚上,我们留宿在乡里。爷爷奶奶格外高兴,奶奶拉着姬晨的手,又拉住我的手,一遍遍殷切嘱咐:“两个人要好好的呢,要对小子好呢!早点生个娃,我们做了姥爷姥奶就开心喽……” 奶奶说起伯父家那个高大英俊、研究生毕业的堂哥达子,八二年生人,当年谈了个大学老师,“个子就跟你差不多高,带回家,还不到达子肩膀呢……” 伯母嫌弃女孩太矮,极力反对,说儿子条件好,得娶个门当户对个子高的。 后来女孩和达子分了手,三年后就嫁了人,而达子至今未娶。 “我和你爷爷都九十岁了,看着村里那些八十岁的老家伙都抱上重孙了……爷爷看到你有了爱人,不知道多高兴!前几天还去山里砍柴呢! 家里母鸡下的蛋,他一个个攒着,说‘鑫麻怪小时候爱吃鸡蛋,留给小子和鑫麻怪吃……’” 爷爷坐在一旁,听着奶奶的话,看着我们,只是呵呵地笑,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 他轻轻推了推奶奶的手,凑到她耳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那个坛子里……还有二三十个蛋……明天早上,你拿袋子装好……让小子和鑫麻怪……带到街上去吃……” 昏黄的灯光下,坛子里那些攒下的鸡蛋,仿佛承载着两位耄耋老人沉甸甸的、无声的爱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