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75,第七十五章,计划私奔,急转门店。

  一、疏远与逃离的冲动。   春节的喧闹和温情还留在舌尖,特别是支青家那满桌的菜肴和他父母系着围裙、看着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狼吞虎咽时那慈爱满足的笑容,像冬日里暖烘烘的炭火。   但这温暖很快被一种刻意的冷却取代。祁星华去了广东的电子厂,他打来的电话开始变得像烫手的山芋。   我或是任由铃声固执地响到尽头,或是匆匆接起,用一句“手机又坏了”搪塞过去,然后仓促挂断。   那台他临行前郑重送我的翻盖手机,确实在一次心慌意乱中摔裂了外壳,躺在抽屉角落,像个被遗弃的信物。   我用这种生硬的疏远,笨拙地砌起一道墙。我近乎固执地告诉自己:只要我们没有真正开始,我就不算他的初恋。南方的工厂里,流水线旁多的是青春靓丽的女孩子,他总会遇见新的风景,把我的影子忘在机器的轰鸣声里。   与此同时,陶凌的声音却像藤蔓,缠绕着我的耳朵和心绪。电话那头,他一遍遍诉说思念,描绘着彩云之南的瑰丽画卷——那是他向往的远方,他从小认得干妈也在那里经营着生意。   他勾勒出一个逃离计划:辞工,瞒过双方父母,悄悄地带我远走高飞。   被那份对未知浪漫的憧憬和对眼前桎梏的厌倦蛊惑,我的心像被点燃的野草。几乎没有太多挣扎,我撕下一张红纸,用浓墨写下“急转”,贴在了精品店的门上。   二、清仓与临阵的退缩。   转店出乎意料地顺利。从广东回来的玲姐,带着她沉默寡言的丈夫,风风火火地找上门。   她打听到我的“兰兰精品店”生意红火,进货勤快,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谈条件、带货转、联系房东,一切顺畅得如同排练过。   清仓甩卖的三天,像一场小型的告别仪式。香云,自家开着商店,却第一个跑来,买走了一堆洗发水之类的日用品,我知道她只是想帮我。   朋友们也闻讯而来,货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玲姐人爽快,连最后角落里那点零碎存货,都仔仔细细按成本价算给了我。拿到钱的那一刻,云南的蓝天白云仿佛触手可及。   可私奔前夜,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之前的冲动。陶凌母亲那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眼神,他手机里无意中录下的、他母亲对我家世的挑剔话语,像细小的针,扎破了那层浪漫的幻影泡泡。   心乱如麻,我想到了妈妈的同学奕姨姨,她家就在陶凌家斜对面,我想打听一下她陶凌父母的为人。   我语无伦次地倾吐着计划和忐忑。奕姨姨没有斥责,而是认真的告诉我:“你背个包,轻轻松松就走了,像飞出笼子的鸟。可你爸妈呢?他们留在院子里,人后不敢哭,人前不敢言,还得听着街坊四邻的指指点点,说就是他们的女儿跟人私奔了,脊梁骨都要被人戳弯……”   想着那画面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冻僵了我所有的勇气。   私奔,哪里是奔向自由的浪漫?分明是对生养我的父母最自私、最残酷的背叛。   我冲进小店,买了几瓶冰凉的雪花啤酒,将手机关机,把自己灌得昏天黑地,只想沉入无梦的黑暗。   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黄昏时分,我鼓起残存的力气,拨通了陶凌的电话。电话那头他焦急的问我:“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在哪里?”。   我的喉咙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你母亲……不喜欢我。没有得到父母祝福的爱情不会幸福……私奔……太需要勇气了。对不起……我不敢赌。”   陶凌低沉的的声音想起:“你……”   许久,他答了一句:“行……彼此删除吧,欠你的那二千以后我会还,这手机我会摔了它!”   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爆感声,是我对那段虚幻憧憬的诀别。   三、流言、相亲与意外的联结。   店没了,私奔的念头也掐灭了,但生活还得继续,妹妹还在三桥小学读六年级。   我厚着脸皮去找玲姐商量。我说,转店时房租我多算了二千,现在我不走了,妹妹还得在这儿念书。我和妹妹就住后院那两间小破屋,抵房租,那三千尾款我也不要了。   平时我还能帮你看看店,招呼下熟客。玲姐是个痛快人,大手一挥:“行!”   她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有时店里清闲,她会跟我讲起读书时当“霸王花”、认“社会哥哥”的彪悍往事,眼神里还闪着不羁的光。   末了却总是笑着摇头,看看旁边老实巴交、闷头理货的丈夫,感叹命运的神奇。看着她,我偶尔会恍惚:我的未来,会不会也是这样?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风言风语便像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奶奶来镇上赶集,那些坐在街边石凳上的长舌妇们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围上去七嘴八舌:“哎哟,您老人家可要管管您孙女哟!她那店里,三天两头有男仔进进出出,热闹得很呐!”   “就是就是,有一回还留了两个男仔住了好几天呢!”   “反正有好几个不同的男孩子,经常摩托车带起你孙女和几个妹子这里耍那里耍的,你要管啊……我们镇上是没见到一个这样的妹子。”   奶奶又气又臊,脸涨得通红,又想起年前那个小岩头的伊峰居然托媒人上门提亲,媒人还说什么“知道你孙女之前跟别人定过小事,男孩子说不介意”,更是火上浇油。   祖母一个电话打给父亲,电话那头父亲的怒吼几乎震碎听筒:“女大不中留,再留下去她不是跟陶凌走了,就会自己谈个混混,赶紧找个正经人家嫁了!”   相亲,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砸到我面前。没过两天,一个经常同祖母说媒的老太太,领着一个叫伊小军的男孩子来了。   他和妈妈在黎家镇开服装店。他本人胖胖黑黑,个子不高,站在那儿有些局促,我实在没瞧出什么心动。   但他妈妈——伊阿姨,却像一团热情的火,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不放。   她头发微卷,眼神精明又透着慈和,快人快语:“哎呀!就是你啊!去年冬天,我和小军赶集回来,中午路过,看见你和妹妹在门口用柴火煮鱼,鱼在锅里翻腾,你连锅盖都没盖!我还跟我家小军说,‘你看这妹子,有意思!”   更让我意外的是,闺蜜紫艳听说我和小军在相亲,高兴地说她奶奶和小军的爷爷是亲兄妹!这层意外的亲戚关系,让空气微妙地缓和了一点点。   四、小女孩的召唤。   伊阿姨似乎对我格外满意,认定我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   她常来店里坐坐,送点水果小吃,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她最常提起的,是她带着的一个五岁的外孙女。   女孩的身世像一根无形的线,悄悄缠住了我的心:孩子的生母,也就是伊阿姨的大女儿,早恋远嫁外省,男人不务正业,她离婚另嫁,孩子生下来才三个月就丢给了外婆。   “可怜啊,”伊阿姨每每叹息,“从小没爹没妈,在她眼里,舅舅就跟爸爸一样,就盼着能有个舅妈,像妈妈一样疼她……”   伊阿姨不遗余力地夸赞儿子:会做生意能吃苦、尊老爱幼有担当。尤其说到她小女儿被那个混社会的女婿欺负时,伊小军敢直接指着姐夫的鼻子吼:“你敢动我姐试试!我不怕你!再敢欺负她,我揍死你!”   这份血性和对家人的维护,让我对他那张平凡的脸添了一丝好感。   伊阿姨还说起他和小外甥女拌嘴的趣事,说他总爱逗那孩子“你是你妈不要的”,可转头又护得紧,常对孩子说“我就是你爸,以后让你舅妈当你妈!”这种口是心非的笨拙温情,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其实,我对伊小军本人依然谈不上喜欢,但他母亲口中那个小女孩的身影,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当伊阿姨再次热情邀请我去她家玩时,我答应了。   心底最深的期待,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据说和我有着相似孤独底色的小人儿。   五、刹那的照见。   踏进伊家小院,伊阿姨便迫不及待地把一个躲在门后的小身影往前推,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快!叫舅妈!”   我的心猛地一跳,急忙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尽量放柔声音:“叫阿姨或者姐姐就好。”   然后,我认真的看清了她。   头发枯黄,像一蓬缺乏营养的杂草,胡乱地扎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小脸瘦削,下巴尖尖的,透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   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子过长,裤脚拖地,颜色灰扑扑的,袖口还沾着许些的污渍。她就那样怯生生地站着,像墙角一颗被遗忘的、蒙尘的小草。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望向我。就在四目相接的瞬间,我的呼吸仿佛停滞了。   那双眼睛,大而清澈,黑白分明,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盛满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一丝本能的、小兽般的倔强;深藏的、几乎不敢流露的对温暖的渴望;最刺眼的,是那层弥漫开来的、淡淡的忧伤。   那眼神穿透了我精心构筑的所有外壳,直抵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那里,同样蜷缩着一个无人问津、惶惑不安的小女孩。   酸楚尖锐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无需言语,无需身世印证,那孤立无援的瘦小身影,那眼中深藏的孤寂与渴盼,分明就是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我灰扑扑的童年。   一股汹涌的、近乎悲悯的怜爱,夹杂着一种“我懂你”的刺痛感,瞬间席卷了我。   六、心之所向的微光。   后来,我知道她在三桥读学前班。我和伊小军只匆匆见过两面:一次是相亲,气氛尴尬;另一次是我陪玲姐去邵东进货,他刚好去学车,碰上了。   他笨拙地,几乎是硬塞给我两百块钱,说是让我“路上买点吃的”,然后红着脸匆匆走了。   伊阿姨对我简直满意得不得了,三天两头往店里跑,话里话外都是:“不管小军那傻小子怎么想,阿姨就认准你这个儿媳妇了!”   而我,所有的心神,都被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牵引着。   有一天傍晚,她放学后,竟然怯生生地摸到了店里。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脏兮兮的小脸,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翻出给妹妹买小了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新衣服,笨拙地帮她换上。   我们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我拿出梳子,小心翼翼地分开她枯黄打结的发丝,一点一点帮她抓头上的虱子。   指尖触碰到她细软脆弱的头发,感受着那小小的头颅传来的温热,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弥漫。   我带她去街角的理发店。看着镜子里,随着剪刀“咔嚓”声落下的纷乱发丝,那张被温水洗净后露出一点红润的小脸渐渐清晰。   当理发师给她剪出一个清爽的童花头时,那双大眼睛里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一些,亮晶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我。   我蹲下来,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浮了上来:为了能名正言顺地、长久地守护眼前这个孩子,为了给她一份她从未得到过的、完整的、不带怜悯的温暖,   我愿意去尝试走近他那个沉默寡言的舅舅,走进那个或许没有惊心动魄的爱情,但能稳稳承载起我和她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未来。   这份源于照见自身伤痕的怜惜,竟成了我走向未知生活的最大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