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 074，第七十四章，心结疑固，不忍下手。

　　一、伤疤与暖意。　　我蹲在街沿，哭得撕心裂肺，一半是后怕，一半是悔恨自己的愚蠢和轻信。　　万般无助下，我拨通了祁星华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认识一个叫石头的吗？” 　　“石头？”祁星华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认识，他是我哥的同学，经常打架惹事，不是善茬。你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我讲述了这场的遭遇。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是他斩钉截铁的声音：“别哭了，我马上过来！” 　　没过多久，摩托车的轰鸣声就在院外响起。他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裤脚和手肘处还沾着之前摔跤留下的泥污。　　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和爷爷阴沉的脸，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把我拉到身边，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破财消灾，人没事就好。那五百块，我……我回头想办法，看能不能让石头吐出来。” 　　我将眼泪鼻涕毫无顾忌地蹭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祁星华没有丝毫不耐，反而转向灶膛边烤火的爷爷奶奶，礼貌地问好，自然地坐下聊起天来。　　火光映着他年轻而真诚的脸，他主动说起家里的情况：“爷爷奶奶！您好，我叫祁星华，九五年八月十二生日，是凤子坪祁家村的，我跟爷爷在家，爷爷是做黄牛生意，父母在海南包了大片土地种香蕉和槟榔，哥哥读大学，姐姐在深圳工作……。　　他说话的语气平和，带着对家人的敬重，尤其是他跟祖母一样也姓祁，无形中消解了祖父母的焦虑和对我交友不慎的怨气。　　三、雪夜与晨光。　　天色迅速暗沉，鹅毛大雪覆盖了道路。奶奶看着窗外，忧心忡忡地拉住祁星华：“天都黑了，雪这么大，骑车回去太危险了！不许走，今晚就在这儿住下！” 　　晚饭吃得还算融洽。祁星华很会找话题，和爷爷聊农事，和弟弟聊学校，气氛渐渐回暖。　　晚上，弟弟带他睡在楼上房间。我看着他举着手机微弱的光亮一步步踏上楼梯，深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安定。　　楼下，我和妹妹挤在奶奶那张老旧的木床上。屋外风雪呼啸。　　第二天清晨，祖母起床，我就跟着起了床。踩着楼梯摸上楼。弟弟还在熟睡。　　看着祁星华刚毅的脸庞，想起他的好，我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靠近，亲上了他的唇。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短暂的惊愕后，那双眼睛里迅速燃起惊喜和回应。　　就在这时候奶奶上来了，奶奶指着我就责骂了起来：“你这个妹子啊，我就刚起来煮潲，你跟着就起来了，还好我跟着来看一下，你怎么这么不怕丑，赶紧给我下去，等下你爷爷晓得了，又要过来打你了！” 　　我羞愧不已，忙站起来转过身往楼下走，身后祖母温和的声音传来：“她一点也不懂事，你别见解，你再睡一会……” 　　三、雪中漫步与初吻之问。　　吃过早饭，雪依旧没有停的意思。祁星华该回去了。　　望着漫天飞雪，我忽然想起了去年的此时——和梦梦一路踏雪高歌…… 　　“陪我去水库边走走吧？”我低声说。　　祁星华毫不犹豫地点头，撑开了伞。雪花簌簌地落在伞面上，脚下是咯吱作响的积雪。　　我们沿着水库边缘沉默地走着，天地间一片苍茫。他高大的身影替我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繁花，”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凌晨的时候……那是我的初吻。”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探究，“你的呢？也是初吻吗？” 　　“不是。我的初吻……给了我的初恋。”我迎上他的目光，“你很在乎吗？”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诚：“嗯……就好奇问一下。今年夏天我哥带我去他大学玩，看到路边长椅上好多情侣在接吻……那时候我就在想，接吻是什么感觉？特别想谈个女朋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纯粹的向往，“直到那天在凤子坪遇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了。你是我第一个真正心动的女孩，是我的初恋。” 　　我听着，选择坦白：“我这人直来直去，不喜欢藏着掖着。我的初吻给了初恋，十六岁那年网恋认识的。和他谈了一年多，分了。” 　　他沉默地走着，脚下的雪声格外清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你的……还在吗？” 　　我的心猛地一缩。果然，他还是问了。“重要吗？”我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自己都厌恶的淡漠，“不在了。也给了他。” 　　他停住脚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种受伤的失望：“重要！那可是女孩子最宝贵的东西！我姐跟我说过，一个女人的第一个男人，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是吗？”我冷冷地反问，那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像针一样扎进心里，瞬间勾起了母亲严厉的告诫——“女孩的第一次只能留给未来的丈夫”。　　屈辱和自厌感汹涌而来。“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吧。如果你很介意，”我们可以分手，反正也才开始没多久，没有伤和痛。” 　　祁星华立刻慌了，他抓住我的胳膊：“对不起！繁花，我不是故意提你伤心事！我只是……只是太在乎你了！别这样，忘了他好不好？” 　　“呵呵，”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冰碴，“你不是说了，一辈子都忘不了吗？这雪也没什么好看的，太冷了，回去吧。”我转身往回走。　　“兰！”他追上来，伞再次遮住我头顶的风雪，“别生气好不好？我不是那个意思！再陪你走走？”他语气近乎哀求。　　“知道了，没生气。”我脚步不停，声音疲惫，“天太冷了，你早点回去吧。别让你爷爷担心。” 　　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在脸上，又冷又疼。　　四、新年烟火与甲子村。　　新年的脚步在纷飞的雪花中临近。年底最后几天，陈丹的父母终于从外地回来了。　　我跟着丹丹去了地田冲，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她妈妈去山里砍柴。丹妈个子不高，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有着一种坚韧的力量。她很喜欢我，亲热地认了我做干女儿。　　在丹丹家，我听到了一个关于“爱屋及乌”的动人故事。　　原来丹爸之前有过一段婚姻，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丹妈嫁过来时，并不知道丈夫还有个大儿子被寄养在婶娘家。　　当她知道真相，看到那个五岁的孩子因缺失母爱而哭泣时，她毫不犹豫地把孩子接了回来。　　她对丹爸说：“爱屋及乌，我爱你，就会把他们当亲生的！” 　　她真的做到了，视如己出地抚养着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后来又生下了丹哥和丹丹。　　丹丹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养成了她那份任性又烂漫、嘴硬心软的独特气质。这份毫无保留的爱与接纳，像冬日里的暖阳，深深触动了我。　　新年在一片喧闹中到来。大年初一，我意外地接到了祁星华爷爷的电话，老人家声音洪亮慈祥，邀请我有空跟星华去凤子玩，还特意封了个红包让星华转交给我。　　这份来自长辈的认可，让我心头五味杂陈。　　初二，祁星华如约而至，还带上了丹丹和我妹妹。　　他给丹丹和妹妹买了一大堆烟花。雪地依旧厚实，踩上去咯吱作响。　　看着那白茫茫的一片，我忽然对祁星华说：“蹲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照做。我趴上他宽阔的背，他稳稳地将我背起。　　那一刻，雪地的冰冷似乎被隔开了，只剩下他背上传来的暖意。　　我们去了他姑姑在甲子村开的电器店。姑姑热情爽朗，毫不避讳地向亲戚们介绍我是星华的女朋友。　　离开时，姑姑硬是塞给我一个“打发礼心”的红包。祁星华看着我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欢喜。　　五、姐姐的话与心门关闭。　　很快，星华深圳工作的姐姐主动加了我的QQ。　　她说话温柔客气，带着都市白领的知性。　　可祁星华雪天那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犹豫再三，我还是在QQ上敲下了那个沉重的问题：　　“姐姐，我想问问你，对于男孩子来说，女孩子的初意真的那么重要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星华姐姐：“肯定重要啊。女孩子的第一次是最宝贵的东西，是应该留给最珍视她的人。我弟弟他从来没谈过恋爱，心思很单纯的，他是你的初恋，他肯定也希望你也是他的初恋呀。”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一片惨白。姐姐的话，温和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彻底锁死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　　我：“好的，我懂了，谢谢你姐姐。” 　　星华姐姐：“不客气的，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哦。” 　　我关掉对话框，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一切都清楚了。他那么好，像一张纤尘不染的白纸，干净得让人不敢触碰。　　他是“黄花郎”，而我的过往，在他和他的家庭眼中，已然留下了无法忽视的“污点”。那份悸动终究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我比他大一岁，经历也更复杂，那份阴影让我“不敢下手”，更不忍心让我成为他生命里的一个被记住、被牵挂。　　六、远行与苦涩的德芙。　　初五，祁星华就要启程去广东了。初四下午，他特意跑来店里，问我和春花、丹丹想要什么礼物。　　春花和丹丹雀跃地说着阿尔卑斯棒棒糖。我摇摇头，语气疏离：“我什么也不喜欢，不用买。” 　　第二天，情人节，他还是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袋子，里面是一盒包装漂亮的德芙巧克力。　　他递给我，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明天我就走了……这是，情人节的礼物。” 　　他总是这样，对我，对我身边的人，都倾注着无微不至的关心。他还给爷爷奶奶买了几袋元宵，给丹丹和春花买了她们最爱的阿尔卑斯，甚至还记得妍妍喜欢蛋糕，也给她带了一大袋。　　他把温暖和善意铺陈在我周围。可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他走后，我几乎不接他的电话。　　他就每天打给隔壁的妍妍，焦急地询问：“兰兰在做什么？妍妍你帮我多陪陪她，照顾一下她好不好？” 　　那盒德芙，被我一块块地拆开，分给了妍妍、丽丽和其他来店里的女孩。　　妍妍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我：“你傻啊！这种巧克力很贵的，一块都得好几块钱！” 　　我捏着一小块黑巧克力放进嘴里，浓郁的苦涩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太苦了，”我皱着眉头，轻声说，“不喜欢吃。” 　　妍妍和丽丽总是不厌其烦地替祁星华说话：“他对你多真心啊！人好，个子高，长得也不差！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进了什么水，这样的男孩都不珍惜……” 　　我默默听着，无法辩驳。　　我承认，喜欢过祁星华。喜欢他的真诚，喜欢他笨拙的温暖。　　但那不是爱，至少，不足以让我冲破内心的藩篱和现实的考量。　　他是那么纯真的一张白纸，而我，不忍心、也不敢在上面涂抹任何可能暗淡他光彩的颜色。　　在他面前，我终究还是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没有让那份短暂的动情，泛滥成不可收拾的灾殃。　　只是那盒德芙的苦涩，仿佛永远留在了舌尖，也留在了那个飘着离愁别绪的新年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