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儿时的天真。
秋夜的空气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清甜,七月初七,星河低垂,仿佛听得见鹊语。
大姑家门前的葡萄架下,表哥们神秘兮兮地谈论着,今晚只要躲在架子底下,就能听见牛郎织女说的悄悄话。”
小小的我,被那银河鹊桥的传说给吸引,搬来两张硬竹凳,固执地缩进那片浓荫里。
虫鸣唧唧,夜风微凉,我支棱着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生怕错过了牛郎织女的窃窃私语。
眼皮越来越沉,星光在视野里旋转、模糊,最终,小小的身躯支撑不住,扑在冰冷的凳面上沉沉睡去。
清晨的笑声惊醒了我,脸上还印着藤条的纹路,大人们围着,乐不可支:“哎哟,傻繁花,你真在葡萄架下趴了一宿!”
窘迫的红晕爬上脸颊,心里却残留着一丝未散的仙梦余温。
五六岁的懵懂,是表哥们取之不尽的“乐子”,小表哥在雾气蒸腾的澡房里,大表哥凑到我耳边:“繁繁,过来!屋里飞进只小麻雀,你小表哥正抓它呢!”
我信以为真,急切地掀开那厚重的蓝布门帘——哗啦!一瓢温热的洗澡水朝我兜头浇下。
门外的哄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大表哥笑得直拍大腿,姑父说我是个空脑壳。我呆呆的站在原地,委屈的泪水混着洗澡水往下淌。
“莫要老欺负她了要的不?”大姑或表姐的呵斥声总在此时响起,带着无奈的心疼。
可笑声过后,那些小小的“陷阱”似乎从未真正停止。
也是在这懵懂的一年里,长辈们戏言,像无意间撒下的种子,悄然埋进命运的土壤。
大姑父和外公,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竟三番两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点破了我未来夫君所处的行当。
彼时只当是大人逗小孩的笑话,谁能想到,岁月流转,那些随口的话语,竟在多年后凝结成冰冷的现实,成了人生轨迹上无法绕开的注脚。
笔尖停顿,忆及此生种种,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笑意,悄然爬上嘴角。这笑,是命运嘲弄的回响,也是咽下千般滋味后的无奈。
二、双姓的枷锁。
“汝繁花”——户口本上清晰印着的名字,是我身份的起点,却也成了童年挥之不去的困惑。
汝子双姓,两边同修谱书,这本是香火绵延的见证,于我,却成了行走在夹缝中的标识。
小学到初中,与村里伙伴结伴放学,每当有人喊出“汝繁花”时,总有几个刺耳的童声会不合时宜地响起:“她根本不姓汝!她爷爷是汝家屋里的野种!”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我稚嫩的自尊。
“我怎么就不姓汝了?”我会猛地站定,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住在汝家,生在汝家,户口上的名字就是汝繁花!”
那刻意挑衅的男孩往往扬起下巴,带着一种传播“真相”的得意:“我听我爷爷说的!你爷爷的娘怀了姓子的种嫁过来的!你爷爷是汝家屋里的野种!你也是野种!”
旁边立刻有声音附和:“对!我好像也听大人这么提起过!”
邻居家吵架时,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瞬间冲回脑海。屈辱、愤怒、不被承认的恐慌交织成一股尖锐的痛楚,直刺心脏。
恨意瞬间点燃,我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回骂:“你才是野种!你爸也是野种!你全家都是野种!你祖宗都是野种生的!野种养的……”
牙尖嘴利,字字如刀,骂完,不等他们反应,背起沉重的书包,转身就跑。泪水决堤的我一边狂奔,一边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湿痕。
多年后才知道,那个带头辱骂我的男孩,他的外公,竟与我爷爷有着相同的身份——螟蛉之子。命运的讽刺,有时竟如此辛辣而残酷。
三、玉龙村的葬礼。
九岁那年的冬天,爷爷子氏那边的叔父姥爷——以九十高龄辞世。
爷爷带着我、表弟明明、大姑以及表哥表姐一行人,前往玉龙村参加葬礼。
姥爷在世时的慈爱,让我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亲人,天然地怀着一份亲近与期待。
灵堂肃穆,香烟缭绕。爷爷忙于丧仪,便示意我和明明去找堂叔堂舅的孩子们玩耍,想着年纪相仿,能彼此作伴。
我走向那群聚在一起的堂兄妹们——为首的是表舅的儿子,比我大一两岁,还有他的妹妹以及其他几位叔伯的孩子。
我带着羞涩的笑容,刚想开口,军表哥却像没看见我似的,直接对其他人说:“我们跟他玩!”他指向表弟明明,接着,手指一转,毫不留情地点向我,“不要跟她玩,她和我们不是一家的!她姓汝,不姓子!”
军表哥话音刚落,他旁边的堂妹立刻脆生生地接腔:“对!我哥说得对!以前我爷爷问过她,她自己都说她姓汝!我们不跟她玩!”
根本不容我辩解或反应,他们一拥而上,热情地拉起明明的手,簇拥着他走到另一边,很快传来嬉闹声。
又一次,被冰冷地隔绝在外。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欢快的背影,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为什么?为什么无论在哪里,我都是被排斥、被否认、被讨厌的那一个?
这份被孤立的刺痛,与老姑爷每次见到我时那看似玩笑的“拷问”密不可分。
他总是弯下腰,笑眯眯却又带着某种审视地问:“兰兰,你说说,你姓什么呀?”最初天真懵懂的我,总是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姓汝呀。”
老姑爷脸上的笑容便会淡去,带着明显的不悦纠正道:“不对不对!你不姓汝!我们这里可不欢迎姓汝的。你要说你姓子,我们才准你来这儿玩……”
我困惑地眨着眼:“哦……可是,我的名字就叫汝繁花呀……”
“在那边叫汝繁花没错,”老姑爷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道理”,“但到了这里,你就得说自己叫子兰!因为你身上流的,是子家的血!”
有几次这样的“教导”,军表哥兄妹就在旁边听着。后来,当老姑爷再问起,我总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大声回答:“我姓子!”我害怕他那句“不欢迎姓汝的”。
年幼的我被这矛盾撕裂了,在学校、在村里,我是汝繁花,
但是在这里,我必须变成“子兰”。我像是在背叛什么,又像是在欺骗自己。
当村里的男孩们指着鼻子骂我不姓汝时,我内心被他们这套逻辑搅得混乱不堪,无所适从。无论在哪一边,我都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找不到真正的归属。
四、饭桌上的风波。
葬礼那天的阴霾并未散去,很快又笼罩到饭桌上。
负责安排事务的堂二爷很和气的招呼我:“兰兰,来,坐这桌,跟你表哥表妹他们一起。”
他指着一张坐了军表哥兄妹、子姓村里几位妇人的桌子,“你先坐,你爷爷等会就过来。”我依言坐下,挨着一位面生的老妇人。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我,随即和旁边的人议论起来:“这怕不是邦顺哥的玄孙女?她爷爷当年是随娘胎‘出嫁?看,孙女都这么大了!”
她像是求证般,转头直问军表哥和他妹妹:“芊宝,军伢子,这是你们家大外公的孙女,对吧?”
军表哥玩着碗筷:“我不晓得她是哪个。她不是我们这边的,她姓汝又不姓子,也不姓李,跟我们屋里没关系!”
此时此刻的委屈、难堪、不被承认的痛苦瞬间冲垮了堤坝。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正巧爷爷和堂二爷搬着桌子走了过来,二爷爷一眼看见我通红的双眼和满脸泪水,立刻蹲下身,焦急地问:“繁花,怎么哭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怎么说?难道说因为军表哥不认我是子家人?因为老妇人问起爷爷的往事?还是因为那个盘踞心头的“野种”阴影?
这些理由,在大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无理取闹。我无法组织语言,只能抽噎着,用手背用力揉着眼睛,编了个拙劣的借口:“没……没什么……眼睛,眼睛可能进灰了……”
二爷爷赶紧让爷爷给我吹吹眼睛,又让二奶奶送来湿毛巾擦拭。那温热的毛巾覆在脸上,也盖住了我无法言说的悲凉。
这段记忆,连同那顿饭的滋味,从此像一块沉重的烙印,深深刻在心底,无论时光如何冲刷,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带来一阵阵酸涩的五味杂陈。
五、黄泉路上的灵柩。
终于到了出殡的日子,长长的送葬队伍,蜿蜒在乡间小路上。按习俗,小孩子们戴着象征孝心的“拖头”,在送出一段路后就可以扔掉,去一边玩耍。
表弟明明和其他堂亲的孩子,早已丢下“拖头”,跑得不见踪影。我却傻傻地、固执地握着一把稻草,跟着大姑姑,学着大人的样子,跪拜,烈日当空,黄土呛人。
大姑姑回头看见我小脸晒得通红,满头大汗却还紧紧攥着稻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繁花啊繁花,你真是傻!明明和泉泉哥哥他们老早就跟着姐姐丢了红拖头一边耍去了!你一个做堂玄孙的晒么子太阳,跟着跪么子乃!快到一边耍去!”
姥爷的坟地,就在堂二爷家屋后不远,送葬的路线却要遵循古老的仪轨,绕很远很远的路。
或许是因为悲痛忙乱,出发时竟遗漏了一项重要仪式——忘记撒米开路,抬棺的队伍越走越沉,走到半路一处坡地,沉重的棺木仿佛生了根,十几个壮汉都觉沉重,队伍被迫停下。
人群骚动不安,议论纷纷。有经验的老者脸色凝重:“怕是老爷子怪罪起来了!黄纸丢了?米呢?米没撒?!”
真相大白,堂二爷气得脸色铁青,对着负责准备祭品的人破口大骂。粗鄙的怒骂在肃穆的丧礼上显得格外刺耳。
爷爷赶紧上前,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带着沧桑和劝诫:“百兴啊!莫骂!莫骂!叔叔和我伢当年都是跟着瞎子奶奶逃荒讨米,千辛万苦才落根在这村里!玉宝妹妹又嫁在这里。这村里人,是看得起我们,念着情分才来帮忙抬棺送葬!你这要是骂娘把他们骂跑了,他们撂挑子不抬了,难不成就靠你、我、还有百华,我们三弟兄再加上个达桂自己把这棺材抬上山去?”
二爷爷闻言,满腔的怒火瞬间泄了。他看了看累得汗流浃背抬棺人,又看了看停在半路的父亲灵柩,低头沉默。
说来也透着几分玄乎,约莫半个时辰后,米取来了,重新摆上家祭,点燃香烛,焚烧黄纸。孝子贤孙们齐刷刷跪在棺前,哽咽着诉说缘由,祈求老人原谅。
随着纸灰飘飞,一把把洁白的糯米撒向棺木四周和前路。仪式完毕,抬棺的汉子们再次发力——“起!”一声号子,那方才重若千斤的棺木,竟真的变得轻巧了许多,稳稳地被抬起,顺利地继续前行。
一场因疏忽引发的风波,在古老的仪轨和现实的考量中,终于平息。黄纸在风中打着旋儿飞远,仿佛带走了无形的阻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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