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18,第一十八章,所谓母爱,无尽谩骂。

  一、姑姥姥的释然。   菜花冲弥漫着松脂与炊烟的宁静。那年冬天,我住进信佛的姑姥姥窗明几净的家。   每逢初一十五,天蒙蒙亮,她便会牵起我的手,踏着露水奔赴那座小小的峨眉山庵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香烟袅袅,带着檀木特有的沉静气息,丝丝缕缕地盘旋上升,姑姥姥虔诚跪拜的身影,是我对信仰最初的模糊印象。   一次,村里一位老妇人去世。夜里,姑姥姥带我去吊唁,灵堂昏暗,烛火摇曳。   第二天清早,姑姥姥带着我站立在堂屋的火盆前,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油亮的木制“卦”,握在掌心,对着跳跃的火苗,低声唤着一个名字——那是她早已过世的丈夫。   “她现在也下来了,陪着你来了。”姑姥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释然,   “我比你们俩活得都久。现在,我不吃醋了,也不为当年她跟你的事,跟你吵架怄气了……你们俩在底下,要是碰着了,在一块儿了,你就打个‘宝卦’给我看看……”   话音落,她松开手,两片月牙形的卦片应声落地,恰恰是一个圆满吉祥的“宝卦”。   她眯着眼继续低语:“我守寡几十年,对得起你。你们团聚了,现在我不怨啦。以后我会给你们多烧点火纸,你俩保佑我长命百岁,儿女发大财,孙子有出息……”   我问起缘由,姑姥姥拉我坐下,声音低沉含怨:“刚走的女人‘妖’,是你姑姥爷的情人!他嫌我‘大舌头’,总为她跟我吵…”   回忆让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遥远。那一刻,年幼的我懵懂地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力量:原来,对背叛最有力的回击,不是咒骂纠缠,而是像姑姥姥这样,活得长久,活得健康。   在岁月尽头,用平静甚至带着点慈悲的语气,为那段恩怨画上句点——纵然那“平静”之下,是数十年孤寂熬成的苦涩。   在菜花冲的日子,午后常跟着姑姥姥与邻居女孩杨莉去后山捡拾松针。松林幽深,松针厚实。一次,我和杨莉与同学亚玲发生了口角。   亚铃伶牙俐齿,很快叫来了帮手——一个叫凌凌的男孩,双方从斗嘴升级到对骂,稚嫩的童声在山谷里回荡,最后演变成互相投掷小石子。姑姥姥闻声赶来,严厉地制止了我们。   第二天,姑姥姥还特意带我去凌的外婆家“告状”,说起我们在山里打架的事,凌凌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不服气的羞恼瞪着我。   谁能想到,山林间那场幼稚的骂架,那个扔石子的“对头”,在多年后的岁月长河里,会沉淀为少女心中难以磨灭的初恋印记。   二、妍妍的“成名战”   三年级下学期,班主任宣布按期末成绩和身高重新排座位。   妍妍比我高半个头,排队伍时,她机灵地将我拽到她身前,自己悄悄屈膝矮下身子,我则心领神会地踮起脚尖。   班主任目光扫过,果然将我们指到了一起,正当我们暗自窃喜,一个叫汝君的男同学大声揭发:“老师!她们作弊!妍妍蹲着,繁花踮脚了!”   班主任皱起眉,大手一挥:“重排!”   最终的我被班主任安排与那个“告密者”汝君成了同桌。   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我对着与男生同桌有着本能的排斥。课桌刚拼好,我就掏出削铅笔的小刀,在桌面中央狠狠地刻下一条泾渭分明的“三八线”。   战争终于有一天爆发了。汝君写字时胳膊肘稍稍越界,我立刻用铅笔猛戳;我的橡皮不小心滚过线,他迅速据为己有。   几句口角迅速升级,两人在座位上扭打成一团,他揪我的头发,我抓他的脸,课桌被撞得砰砰响,书本散落一地,彼此脸上都留下了几道新鲜的红痕。   下课铃刚响,班里的“女霸王”成秀就晃了过来,她个子最高,体格也壮实。她看了看同村汝君脸上的抓痕,又斜睨着我,眼神充满挑衅。   妍妍立刻冲过来护在我身前,查看我的伤势。成秀仗着身高优势,开始为汝君“出头”,对着妍妍和我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妍妍可不是好惹的,她毫不示弱地骂了回去,字字铿锵。   对骂瞬间点燃了战火!我和汝君再次撕扯在一起,与此同时,妍妍和成秀也爆发了冲突。   成秀仗着身高臂长率先扑向妍妍,妍妍却异常灵活,矮身躲过,猛地抱住成秀的腰。   两人从狭窄的过道一路扭打到讲台边,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成秀试图用蛮力压制,妍妍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狠劲,硬是将高出自己一头的成秀绊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尘土飞扬。   成秀的衣领被扯破,一只鞋子不知飞到了哪里,妍妍的裤脚也被撕裂。混乱中,妍妍将成秀死死按在地上,抬脚作势要踩——成秀情急之下,竟一口咬在妍妍的脚裸处!   这场惊心动魄的“巅峰对决”直到班主任闻讯赶来才被强行拉开。   成秀蓬头垢面,衣破鞋丢,哭肿了眼,狼狈不堪。妍妍虽然也挂了彩,脚裸处留着清晰的牙印,但她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这一战,彻底奠定了妍妍在班里的“江湖地位”。   从此,“女霸王”成秀见了妍妍都要绕道走,无人敢惹这看似沉默却蕴藏雷霆之力的女孩。   三、屋漏鬼”的诅咒。   第二年开春,父亲送祖母和刚满周岁的大弟回家。我方知当初接祖母去广东“散心”,实为照顾再次生产的母亲。去年深秋,母亲在广东生下小弟“中山”。   十岁的我,似乎开始触摸到生活粗粝的边缘。对母亲的怨恨,在时间流逝和懵懂的理解中,悄然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强烈的思念。   但祖母归来,怨愤如石击水,她控诉母亲苛待,争吵不休。更揪心是大弟的变化:活泼不再,眼神闪躲,异常沉默胆小,缩在角落惊惧自闭。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无从得知,只能在祖母絮絮叨叨的抱怨中捕捉只言片语。   “你妈骂我是‘屋漏鬼’!指责你爸爸不该送一个屋漏鬼回去’接一窝屋漏鬼来祸害她!”   祖母说她被气到躲去姑姑家。这些控诉如冰针,刺穿我对母亲刚生的柔软,怨恨的藤蔓重新缠绕上来。   祖母提到过年时的一幕,更让我心绪复杂。她说大年初一在小姑姑家拜年,母亲抱着小弟弟看电视。不知怎的,大弟弟突然跑过去,狠狠地甩了母亲两个耳光,然后飞快地扑进祖母怀里寻求庇护。祖母强调,她并没有教唆弟弟这样做。   我深知祖母的为人。她脾气是古怪敏感,但心地纯良。遇到流浪者或外乡人求助,她会热情地留人吃饭住宿,菜园里四季常青,村里谁家有困难,她也会尽力帮衬。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善良能干的老人,为何会和母亲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祖母在广东时,第一次用高压锅煮粥操作不当,蒸汽冲伤了脸,脱了两层皮,住了院。   祖母说母亲作为儿媳,别说去医院看望,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所幸祖母回来后脸上没留疤,她常念叨这是算命先生说的“心好有好报”。   祖母的性格是“逢善不欺,逢恶不怕”,刚烈耿直。我大概也遗传了几分她的嫉恶如仇,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敏感。   多年后,母亲对着青春叛逆的我,不止一次地指着鼻子说:“看到你,就像看到你奶奶!那倔脾气,一模一样!”   她对奶奶的所有怨气,对丈夫的失望,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那就是我。在她眼中,我是家族“劣根性”的延续,是她不幸婚姻的活体象征。   四、母亲的毒咒。   母亲的怒火一旦燃起,便如燎原之势,而我是首当其冲的燃料。她不止一次,用那种混合着极度厌恶和绝望的眼神狠狠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个祸害!要不是当年舍不得你小,我早走了!找个好人家过好日子去了!哪用受这份罪!”   更锥心刺骨的是那句:“早知道你这么不懂事,当初就该一屁股把你坐死!刚怀上你的时候,听我娘的话就好了!没有你,我不会过得这么受折磨!”   她的谩骂从不单独指向我。最常听到的“连坐”是:“你奶奶是个老黑货!你姑姑是个大黑货!你是个小黑货!”仿佛我们祖孙三代,是她人生所有苦难的根源。   最让我幼小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是她那恶毒的诅咒。她会用最怨毒的语气,诅咒自己的女儿:“你以后,会‘扯崽肠’而死!”   那时的我,并不完全明白“扯崽肠”意味着什么。直到长大成人,嫁为人妇。   夫家村里就流传着一个真实的故事:斜对面一户人家的女儿,从小被母亲用同样的话咒骂,结果嫁人后生产时,真的遭遇难产,一尸两命。这个故事像一道冰冷的阴影,笼罩在我整个孕期。   母亲无尽的谩骂,一句句,都像淬了剧毒的钢针,深深扎进我稚嫩的心房。那些恶毒的字眼——“祸害”、“小黑货”、“扯崽肠”……并非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像顽固的藤蔓,伴随着我长大、嫁人、直至怀孕生子,依然在心底最深处疯狂滋长,带来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心有余悸的寒凉。   在母亲的语言世界里,她永远是被亏欠、被伤害的一方。   她觉得整个家庭都对不起她,这种强烈的受害者心态和扭曲的怨怼,如同一种无声的“遗传”,深深影响了我。   我惊恐地发现,童年时对母亲有多么怨恨,长大后,在某些被强烈情绪支配的瞬间,我的言行举止,竟会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母亲的影子!那种歇斯底里的语气,那种将所有过错归咎于他人的思维方式……像潜伏在血液里的病毒。   大多数时候,理性如同坚固的堤坝,能压制住这汹涌的暗流。我知道那是错的,是丑陋的,我用尽自制力去对抗。   当在婆家遭遇突如其来的冲突或委屈时,那层理性的薄冰瞬间破裂!被压抑多年的、源自母亲的情感模式——那些积攒的怨毒、无助和攻击性——像被春日暖阳解冻的冰河,裹挟着童年记忆的碎片,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垮了理智的防线。   所有思绪被卷入这黑暗的漩涡,沿着那条由母亲“言传身教”铺就的痛苦之路,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仿佛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白日里天真无邪的我,一个是暗夜下母亲的幽灵。